日头缓缓向西偏移，灼热的暑气稍稍褪去几分，老街之上往来行人依旧络绎不绝。
苏念安将摊位打理妥当，正品药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，装着硫磺熏制劣药的麻袋单独放置一旁，只等择日送往派出所统一销毁。她抬手擦拭额角薄汗，目光扫过空旷街巷，表面一派祥和安宁，心底却始终留着警惕。
王强与林娇娇一行人被公安带走，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，短短半日之内，传遍整条老街，甚至周边数个村落都有所耳闻。
街头巷尾，茶摊酒馆，随处都能听见街坊百姓议论此事。
“谁能想到王强能干出这种缺德勾当，为了抢生意，竟然兜售伤身体的劣药，简直是丧良心！”
“活该！平日里游手好闲，总想着走歪门邪道，如今踩了律法红线，算是自掘坟墓。”
“还是苏姑娘厉害，一双慧眼辨出假药，不吵不闹直接报警，有理有据，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以后想买药材，就认准苏念安的摊子，药材实打实，做人也坦荡！”
赞誉之声此起彼伏，苏念安的名声借着这件事再度上扬，可以肉眼可见地稳固下来。可赞美之下，藏着不少异样的视线。
距离老街两条街巷之外，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内，一名中年男人端着粗瓷大碗，慢悠悠喝着凉茶，听着手下带来的消息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此人名为周奎，暗中把持着周边村镇大半药材流通渠道，平日里往各个摊贩手中供应药材，好坏掺半，靠着信息差赚取丰厚利润。此前王强想要摆摊售药，货源便是从他这里拿的。
“这么说，王强栽在了苏念安手里，人已经被带去派出所了？”周奎放下瓷碗，指尖轻轻敲击木桌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站在对面的瘦小男人连忙点头：“奎哥，千真万确，整条街都传开了。苏念安当场拆穿硫磺熏药的猫腻，人证物证齐全，王强雇混混恶意竞争的事情也全部曝光，想要从轻处理怕是很难。林娇娇牵扯其中，同样要接受调查。”
瘦小男人顿了顿，带着几分担忧继续说道：“最麻烦的是，苏念安鉴药的本事太过惊人，一眼就能看出药材优劣。咱们平日里向外输送不少经过熏制、以次充好的饮片，若是以后她持续在老街摆摊，长久下去，难免会有人起疑心，到时候咱们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。”
周奎眼底掠过一丝阴翳，沉默片刻，低声冷笑：“一个小姑娘，靠着鉴药的本事在老街站稳脚跟，倒是有点手段。王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，一点小事都办不明白，还把自己搭进去，纯粹蠢货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？要不要想办法给苏念安找点麻烦？”
“不急。”周奎抬手制止，心思深沉，“眼下风声太紧，公安刚处理完老街的案子，所有人都盯着这边，贸然动手，极易引火烧身。王强就是前车之鉴，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他沉吟片刻，缓缓安排：“你抽个时间，以买药的名义去苏念安摊位一趟，摸清她的底细。看看她货源从哪里来，平日里接触什么人，手里究竟掌握多少鉴药门道。先探清楚虚实，再谋划后续，切勿冲动行事。”
“明白，我这就动身。”
杂货铺内的密谋悄然落幕，无人知晓一场新的试探，正在向着苏念安逼近。
老街这边，苏念安全然不知暗处有人已经盯上自己，依旧照常接待往来客人。
临近黄昏，街上客流慢慢减少，大部分摊贩陆续收拾东西准备收摊。
一道身形瘦小的身影慢悠悠走上前，面带和善笑容，看上去和寻常前来买药的村民别无二致，正是周奎派来打探消息的手下。
男人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摊位上摆放的各类药材，根茎、花叶、果实分类规整，品相上乘，没有丝毫熏制发白、染色作假的痕迹。他心中暗自诧异，面上不露分毫，笑着开口：“姑娘，听说你识药本事厉害，我想置办几味调理风湿的药材。”
苏念安抬眼看向对方，目光淡淡扫过男人神情。这人笑容略显刻意，视线没有落在药材之上，反倒时不时打量自己，眼神飘忽，透着一股刻意伪装的生疏感。
她心中瞬间升起戒备，面上依旧维持平和，轻声询问：“想要哪几味药材，有无药方，我帮你核对剂量。”
男人随口报出几味常见药材名称，一边看着苏念安分拣药材，一边有意无意搭话。
“姑娘年纪轻轻，鉴药本事这般出众，不知师从何处？这附近很少有人有这般眼力。”
苏念安手上动作不停，平静回应：“自幼跟着长辈学习，只是略懂皮毛。”
“原来是有家传手艺，难怪。”男人继续试探，“你这些药材品相极好，价格又公道，货源怕是不好寻吧？不知是从哪里收购的？我有不少同乡也打算做药材生意，想打听打听渠道。”
来了。
苏念安心底了然，对方绕来绕去，最终目的就是打探货源。
她唇角浅扬，不卑不亢地回道：“货源来源繁杂，各地进山采药的药农、集市药材中转点都有，没有固定一处。做生意讲究货比三家，想要靠谱药材，只能亲自甄别，渠道算不上关键。”
一番回答滴水不漏，没有透露出任何有效信息，直接堵死对方继续追问的路子。
男人接连试探几次，无论怎么旁敲侧击，苏念安应对从容，话术严实，根本得不到半点有用线索。他心里暗自焦急，又不敢表现太过明显，只能暂时作罢。
苏念安将称量好的药材打包妥当，递到男人手中，清晰报出价钱。
男人付了钱，又客套寒暄两句，转身离开，快步赶回杂货铺向周奎汇报情况。
目送男人走远，苏念安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，眼底的温和缓缓褪去，添上一层冷意。
此人来意绝不单纯。
打听师承、打探货源，句句都暗藏目的。结合王强此前售卖的劣质药材，一个猜测在她心中成型——王强手中的假药，极有可能出自同一个流通渠道。
王强倒下，背后供货之人担心利益受损，便派人前来探查自己的底细。
这仅仅只是开端。
若是对方摸清不到有用信息，后续说不定会生出更多花样。
苏念安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将思绪收拢，继续收拾摊位。
天色渐渐暗沉，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晚霞。街上行人愈发稀少，不少摊贩已经推着小车离开。
就在这时，两道身影快步走来，是村里两名干部。
“念安，还没收摊呢？”
苏念安抬头，微微颔首：“李干事，张干事，有事吗？”
两人走到摊前，神色严肃几分。
“我们刚从派出所那边回来，特地过来跟你通个气。王强、林娇娇还有那三名混混的笔录全部核实完毕，相关证据已经整理归档。王强涉嫌销售劣药、教唆他人寻衅滋事，处罚不会轻。林娇娇作为从犯，参与谋划，也要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李干事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另外还有一件事，王强在审讯过程中交代，他手上劣质药材，是从一个名叫周奎的中间人手里购进。派出所已经记下这条线索，准备顺着这条脉络继续追查劣药源头。”
苏念安眸光一动。
周奎。
方才前来打探消息的男人，背后之人，果然就是此人。
一切猜测，尽数印证。
“多谢二位特意过来告知。”苏念安郑重道谢。
“应当的。”张干事开口叮嘱，“我们特意提醒你，这个周奎在周边村镇经营药材生意多年，人脉复杂，心思很深。如今警方顺着线索调查他，难保对方心生记恨。接下来一段时间，你一定要多加小心，留意身边动静。若是遇到有人无端挑衅、恶意骚扰，第一时间报警，或者联系村委。”
“我明白，劳烦诸位费心。”
两名村干部又嘱咐几句安全相关事宜，便转身离开。
晚风掠过街巷，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苏念安站在药摊前，心绪沉静。
扳倒王强，仅仅斩断了最外层的一枚棋子。真正藏在幕后、依靠劣药牟利的周奎，依旧安然无恙。
警方已经启动追查，可周奎经营多年，行事谨慎，想要搜集齐全证据将其定罪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。
等待调查的这段时间，风险全部落在自己身上。
对方不清楚自己的深浅，会持续试探；一旦试探碰壁，保不准会动用更加阴狠的手段。
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
苏念安低头看向眼前一箱箱品质纯正的药材，心中念头愈发坚定。
她靠鉴药谋生，守的是良心，行的是正道，绝不会因为有人暗中威胁，便退缩退让。
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防备。
她需要早做筹谋。
不仅要守住自己的药摊，若是有机会，顺势揪出整条劣药流通链条，也能避免更多百姓买到有害药材。
苏念安加快动作，将所有药材仔细打包，一一搬上小车。
收好秤杆、布袋，锁好存放药材的木箱，推着小车缓缓朝着租住的院落走去。
老街暮色沉沉，灯火次第亮起，看似平静如常，可潜藏在平和表象之下的暗流，已经悄然涌动。
一场更加凶险的较量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走到巷口，苏念安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空荡荡的长街，敏锐察觉到远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视线一闪而逝。
她没有转头去搜寻，神色不变，稳步向前行走，指尖悄然握紧。
盯梢的人，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