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晨雾还沉甸甸压在青石坪的田埂与树梢上,整个公社还没彻底从沉睡里醒透,一场精心筹划、阴毒至极的算计,已经悄无声息铺天盖地落了下来。
昨夜程怀安和唐厚山在唐家老宅密室之中密谋良久,两人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伪善的面皮。
硬碰硬的手段,他们不是没试过。
偷改台账、藏匿账册、收买证人、毁坏证据、暗中施压公社干部……明里暗里的招数全都轮了一遍,可每一次,都被苏念安层层破局。
这丫头心思太缜密,逻辑太清晰,抓漏洞、抓把柄、抓链条简直是天生的本事,硬生生把他们两家几十年盘根错节的贪腐脉络,一点点从土里刨了出来,摆到了阳光底下。
常规手段,挡不住她。
法律规矩,困不住她。
既然明面上的路彻底走死,那他们就彻底不要底线,玩最脏、最阴、最无解的诛心之局。
杀人不见血,栽赃不留痕,借万民之口,造滔天恨意,活活困死苏家一家三口。
程怀安端着温热的茶水,指尖稳稳扣着杯沿,脸上儒雅斯文的面具彻底碎裂,眼底只剩老谋深算的阴狠与贪婪。
“硬拦,是蠢招。”
“毁证,是笨招。”
“这些招数,只要查,就能查到源头,查到我们头上,最后得不偿失,自掘坟墓。”
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唐厚山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淬毒:“苏念安最大的依仗,是理,是法,是民心所向。”
“那我们就反过来,夺她的民心,毁她的道理,让整个青石坪的百姓,人人恨她,人人厌秦家,人人视她为断人生路的恶鬼。”
唐厚山拳头微攥,满脸戾气,连连点头:“说得对!”
“这些年,我们把持秦家遗留的所有产业、田地、铺面、作坊,外人看着是我们程唐两家吃肉喝汤,可实际上,底下老百姓跟着占了天大的便宜!”
这就是两家拿捏人性最精准、最歹毒的地方。
旁人只看见他们两家中饱私囊、贪腐占位,可只有扎根本地数十年的他们清楚,这片穷乡僻壤,真正靠秦家家底活下来的,根本不止两大家族。
当年秦家鼎盛时期,在青石坪占地极广。
临街一溜二十多间铺面,码头货栈三座,沿河良田千余亩,山林坡地数片,还有早年的粮油作坊、编织工坊、运输车队驻地。
后来秦震天出事,秦家败落,这些偌大的家业没有被公家彻底收编,也没有彻底荒废,而是被程、唐两家上下联手,层层挂靠、暗中瓜分、私下把持。
可他们吃人吃肉,从不吃独食。
为了稳固根基、堵悠悠众口、让全乡百姓成为自己的天然屏障,这数十年里,他们刻意放开了底层红利。
临街铺面,低价租、甚至常年免租给本村和周边村落的农户摆摊做小买卖,卖菜、卖粮、卖山货、卖手工杂货,不用上交高额管理费,不用被驱赶打压,稳稳当当有个营生。
秦家名下的千亩肥田,土质最沃、水源最足、收成最稳,他们拆分打散,低价分包给村里的农户耕种,税收极低,除去极少的承包费,全年收成全部归农户自己所有。
各个作坊、货栈、场地,常年招收本地村民做工,工钱准时结算,比下地务农安稳百倍,收入更是翻番。
整整十几年。
青石坪这片穷地方,原本靠天吃饭、年年饥饱不定的百姓,就是靠着这些秦家遗留、被程唐两家暗中放开的红利,一步步缓过了穷日子,慢慢攒下了家底,过上了从没敢想的安稳生活。
家家户户都沾过光,家家户户都得过利。
百姓心里最朴素、最直白的认知早就根深蒂固:这些田地、这些铺面、这些活路,就是我们的饭碗,就是我们的富贵。
没人记得这些产业本是公家资产、本是待确权的集体财产。
没人记得这是程唐两家贪腐霸占、私分公产的不义之财。
老百姓只认一件事——谁让我赚钱,谁就是好人;谁断我财路,谁就是仇人。
程怀安眼底寒光森森,嘴角勾起一抹毫无底线的狞笑:“这就是我们最稳的盾,最利的刀。”
“苏念安要确权,要清资产,要查贪腐,要连根拔起我们的根基,在法理上,她站得住脚。”
“可在老百姓眼里,她就是来抢饭碗的,就是来断生路的!”
唐厚山阴声道:“不止如此!我们要彻底洗白自己,彻底污死秦家!”
两人当即敲定了这套绝杀毒计,全程隐身幕后,绝不沾半点风雨,把所有脏水全部扣死在秦震天、秦凌天一家人头上。
从凌晨寅时开始,程、唐两家的嫡系子弟、旁支亲戚、常年依附两家讨生活的村民,全部悄悄出动,分片游走各个村落。
流言如风,遍地散播,句句诛心,字字挑唆。
所有恶事,全部冠以秦震天的名头。
对外统一口径,版本完美统一,毫无破绽。
——当年秦震天权势滔天,霸占乡里产业,垄断田地铺面,压榨一方,后来倒台入狱,家业空置。
——秦家心有不甘,从来没有放下过这片家底。
——如今秦凌天出狱归来,仗着一身资历,纵容自家儿媳、纵容苏念安借着公社整顿、资产确权的名义,大肆清查、大肆回收。
——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整顿风气、追回公产,而是秦家想要复辟旧势,把这么多年百姓享有的红利全部收回私吞!
流言层层加码,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凶狠。
“苏念安说了,所有铺面全部收回,统一高价招标,以后咱们老百姓再也不能免费摆摊了!”
“秦家的田地全部回收重分,现在种地的佃户全部清退,一分地都不给留!”
“作坊工坊全部关停重整,咱们这些打工挣辛苦钱的,以后彻底失业!”
“秦家这是看咱们日子过好了,眼红了!要把咱们十几年攒的家底,全部抢回去!”
“合着咱们这些年累死累活干活种地,都是给秦家打工!现在人家收网了!”
短短两个时辰,整个青石坪公社,十里八乡,数百户人家,尽数人心惶惶,继而转化为滔天怒火。
没人去深究真假,没人去等待求证。
穷苦日子熬过来的人,最恐惧的就是失去眼前的安稳和富贵。
对他们来说,程唐两家贪不贪、公产归不归公,那是大人物的事,跟自己没关系。
可田地被收、铺面被撤、活路被断,那就是直接要他们一家人的命!
无数村民从田地里、从家中、从集市上放下手里的活计,抄起锄头扁担,拖家带口,朝着村口主干道汇聚。
他们心里的恨意,已经彻底被两家挑动、点燃、燎原。
所有人的矛头,精准、狠毒、无一偏差,全部对准了苏念安、秦凌天、苏清鸢一家三口。
清晨八点,薄雾散尽,日头升起。
苏念安一家三口搭乘公社工作组的三轮机动车,准时出门,准备前往各村核对最后一批挂靠秦家名下、被私吞侵占的土地台账,完成最终确权收尾。
车子刚驶出巷口,抵达进村唯一的主干道时,彻底走不动了。
视野之中,黑压压一片人头,密密麻麻堵死整条大路。
上百村民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层层叠叠站满路面,连田埂两侧都站满了人,不留一丝缝隙。
锄头杵地、扁担横握、箩筐立在脚边,没有人吵吵闹闹撒泼打滚,却有着一种万众一心、同仇敌忾的死寂压迫感。
这种安静,比喧闹的闹市更加恐怖。
这不是乌合之众的混乱起哄,这是被彻底洗脑、被彻底煽动、抱着护财护命之心的全员死拦。
三轮车稳稳停住,引擎的轰鸣在死寂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。
秦凌天眼色瞬间沉到了谷底,周身气场瞬间冷厉如霜。
他半生从军,见惯沙场凶险、官场阴私、江湖诡计,可这一刻,依旧被程、唐两家的无耻底线震得心底发寒。
太毒了。
真的太毒了。
不拿刀,不动手,不犯法,不露面。
只用人心贪念,只用市井流言,就把秉公办事的一家人,活生生钉成了千夫所指的恶人。
苏清鸢脸色瞬间苍白,心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她一路陪着女儿查账取证、步步维艰,自认问心无愧,清清白白,从来没想过,有朝一日会被全村百姓如此敌视、如此记恨。
领头的是村里几位德高望重、也是受益最多的老农,几人常年承包秦家大片良田,靠着街边铺面做买卖,是这场风波里最恐慌、最愤怒的一批人。
老人往前一步,双眼通红,声音嘶哑,满是悲愤和怨毒。
“秦凌天!你秦家的心,到底是什么做的!”
“当年你大哥秦震天在的时候,霸占地土,把持产业,我们老百姓忍了!只求一口饭吃!”
“这些年,人家倒台落魄,我们以为日子清净了,好不容易靠着这些田地铺面,把日子过起来了!”
“可你们秦家,偏偏睚眦必报、贪心无度!”
“现在你女儿仗着公社撑腰,借着确权查贪的由头,要把我们全乡人的饭碗全部端走!要把我们的活路全部堵死!”
话音落下,身后上百村民瞬间爆发震天的怒吼。
声浪翻涌,震得四周尘土簌簌掉落。
“不准确权!不准回收!”
“我们老百姓的血汗活路,凭什么给你们秦家私吞!”
“你们富贵够了!还要抢我们底层人的一口饭!丧良心!”
“今天谁敢往前一步,我们就敢拦到底!”
“鱼死网破,也绝不让你们断我们生路!”
群情汹涌,恨意滔天。
没有人记得,这些产业本就是集体公产。
没有人记得,程唐两家才是真正贪腐作恶之人。
没有人记得,苏念安日夜核查账目、追讨赃款、整顿风气,是在为民除害、为公做事。
在他们被私利裹挟、被流言洗脑的眼里——
苏念安就是仗势欺人的小恶人。
秦凌天一家就是复辟贪婪、抢夺百姓富贵的豺狼。
谁挡了程唐两家的贪腐黑账,谁就是断百姓财路的仇人。
人群后方,两道身影隐匿在墙角屋檐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程怀安一身长衫,神色淡然,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冷漠。
唐厚山双手背在身后,满脸狠戾,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意。
他们躲在所有人身后,干干净净,毫无破绽。
村民的怒火是自发的。
民众的阻拦是自愿的。
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活路在抗争,在法理上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就算上级追查,就算公社问责,最后也只会落得一个百姓误解、民情过激的结果。
而他们两家,永远置身事外,永远清白无辜。
只要这道万民筑起的人墙堵在这里一天,苏念安就一天无法下乡核查、无法取证确权、无法彻查贪腐。
时间拖得越久,证据灭失越多,账册销毁越干净,证人封口越彻底。
最后所有贪腐旧账,全部烂死在地下,永远尘封。
这就是程、唐两家毫无底线的绝杀之招。
明棋下不过,就下阴棋。
规矩玩不过,就玩人心。
法理压不住,就用民意困死。
苏清鸢强压下心头慌乱,推开车门想要下车解释,声音带着几分急切:“乡亲们,大家真的误会了!这次资产确权是收回被私人侵占的集体公产,绝对不是剥夺大家的耕种和营生,不会动大家安稳日子……”
她的解释,在滔天的恨意和偏见面前,苍白得如同薄纸。
话音刚落,立刻被无数怒吼彻底淹没。
“别听她花言巧语!秦家最会骗人!”
“说得好听!最后好处还不是落回你们秦家手里!”
“我们不吃这一套!今天说破大天也没用!不准走!”
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车上三人,满眼怨恨、敌视、防备,甚至夹杂着浓烈的杀意。
他们是真的恨。
恨这一家人,毁掉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富贵安稳。
整车之中,唯有苏念安,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坐在原位。
小小的身躯笔直挺拔,眉眼清冷,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面对漫天怒骂,面对全民敌视,面对堵死前路的人海高墙,她没有丝毫慌乱,没有半分动容。
她的目光越过层层愤怒的村民,精准穿透人群缝隙,死死锁定了暗处藏匿的程怀安与唐厚山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看得明明白白。
这两家,为了保贪腐、保家产、保地位,已经彻底抛弃良知、抛弃底线、抛弃人性。
借秦震天旧恶之名,洗自身数十年污秽。
挑万民私欲之怒,堵正义查贪之路。
以百姓做盾,以人心做刀,以公道做祭。
阴毒,卑劣,肮脏,残忍,滴水不漏。
苏念安缓缓敛眸,再抬眼时,那双清澈的眸底,早已覆上一层彻骨的寒芒。
风起村口,漫天敌意席卷四方。
她声音清淡,却穿透所有嘈杂怒吼,一字一句,清晰落地。
“程怀安,唐厚山。”
“你们借人名声,造万民怨,以私念控人心,以无辜挡公道。”
“无底线,无良知,无敬畏。”
“这一局民心死局,我接了。”
“今日你们借万民杀我公道。”
“来日,我必拆尽你们的伪善,扒尽你们的根基,让全乡之人,尽数看清你们豺狼真面目。”
“你们想靠万民封路困死我。”
“那我便当众破局,逆转民心,血洗黑账。”
少女声线不大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,带着碾压一切的冷静。
漫天沸腾的民怨之下,一场更加激烈、更加凶险、关乎人心、关乎公道、关乎两家存亡的终极对决,已然彻底拉开序幕。
村口人墙如狱,恨意如潮。
可苏念安的眼底,只剩必胜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