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碾碎公社大院的混乱嘈杂。
七十年代的乡下土路坑洼颠簸,寻常拖拉机都少见,吉普车更是稀罕物件。整个青石坪方圆十里,能坐上吉普车的,只有市里下来的大领导。
大院里所有人瞬间噤声,吵嚷的村民、对峙的干部、待命的民兵,齐刷刷转头望向村口山道。
尘土飞扬中,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一路疾驰,最终稳稳停在公社大院门口。黑色橡胶轮胎碾过碎石,带起一阵黄沙,车门“咔嚓”一声被警卫员率先拉开。
一位穿着中山正装、面色威严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,身姿挺拔,眉眼自带上位者的威压,周身气场让闷热的大院瞬间降温几分。
是市里主管地方纪律与治安的张主任。
谁也没想到,这种村级邻里纠纷的小事,竟然能惊动市里高官亲自下乡。
公社书记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整理衣襟,快步上前恭敬行礼:“张主任!您怎么亲自来了?也没提前通知,我们好提前迎接!”
在场所有公社干部尽数低头问好,大气都不敢喘。
唯独刚刚急得满头冷汗的程怀安,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狂喜,压下所有慌乱,脸上瞬间堆起诚恳恭敬的神色。
他的靠山,来了。
张主任淡淡抬手,扫了一眼乌泱泱挤满院子的村民,又瞥了眼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,声线沉稳威严:“接到基层上报,青石坪聚众闹事、流言四起,还牵扯封建迷信作祟、财物失窃乱象,事态恶劣,我专程过来看看情况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人心各异。
明眼人瞬间反应过来,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。后山刚裂开、局势刚失控,市里领导立刻到场,分明是程怀安、唐厚山提前让人递了消息、打了小报告!
唐厚山暗暗松了一口大气,悬着的心彻底落地。
稳了。
只要张主任在,今天这局,他们就翻不了船。
程怀安立刻抓住机会,快步上前,痛心疾首地开口,语速极快,抢先定调:“张主任!您来得太及时了!再晚一步,咱们公社的风气就要被彻底带歪了!”
他直接躬身汇报,颠倒黑白,把所有罪责全盘推出去。
“今日青石坪百余户村民家中财物一夜凭空消失,无撬锁、无搬运痕迹,全村人心惶惶。所有线索、所有矛头,都指向秦家遗孤苏念安!此女年纪虽小,却身怀诡异手段,散播乱象、恐吓村民、扰乱地方安宁!”
“我们本想耐心调解、依规处置,可她拒不认错,还当众编造后山秘宝的谣言,煽动村民闹事、挑拨邻里矛盾、蛊惑人心,妄图混淆视听、逃避罪责!”
一番话,张口就来,字字句句都给苏念安扣死了封建迷信、煽动闹事、扰乱治安三顶大帽子。
唐厚山紧随其后,立刻附和补刀:“没错张主任!我们二人一直秉公劝解,极力稳住群众情绪。可此女油盐不进,仗着年纪小肆意妄为。更离谱的是,她无法解释百户财物凭空消失的蹊跷之处,只会胡言乱语、捏造谎言,搞得整个青石坪人心大乱,影响极其恶劣!”
两人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塑造出秉公履职、为民分忧的正面形象,再把所有脏水全部泼到苏念安身上。
张主任面色沉冷,目光瞬间锁定站在人群中央的苏念安,威压十足:“小小年纪,竟敢在基层兴风作浪,散播封建迷信乱象?”
周围村民瞬间噤若寒蝉,没人再敢轻易出声。
市里大领导亲自问责,普通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先前满腔的愤怒和疑惑,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。
不少刚才醒悟过来、埋怨程唐两家的村民,纷纷低下头,不敢再多嘴半句,生怕被牵连问责。
大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民兵见状,再次上前半步,隐隐形成合围之势,看向苏念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严肃。
程怀安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阴笑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!
只要张主任定性,别说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,就算秦凌天有理有据,也翻不了案!到时候强行给苏念安定罪,关押整改、通报批评,彻底毁掉她的名声。
而后后山裂开的秘库,他们可以借着领导坐镇的机会,强行封锁、专人看守,慢慢蚕食,神不知鬼不觉吞下所有宝藏。
所有隐患,一次性扫清!
局势,瞬间彻底偏向程、唐一方。
所有人都以为苏念安大势已去,无力回天。
可人群中央,被高官威压锁定、被民兵隐隐包围的少女,依旧身姿笔直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怯弱慌乱。
苏念安抬眼,平静迎上张主任锐利审视的目光,小脸清冷淡漠,声音清亮而坚定,无惧全场威压:
“领导说话,讲究证据,不可以单凭旁人一面之词定罪。”
“第一,青石坪村民家中所有消失财物,全系多年侵占、私分、盗取的秦家祖产,并非他们私有的财物,我有完整账本、人证笔录为铁证。”
“第二,全村财物消失,我从未入户、从未动手,现场无任何我的痕迹,无凭无据,何以断定是我所为?”
“第三,所谓封建迷信,是空口污蔑。真正扰乱地方、隐瞒真相、私谋私利的人,就在您眼前。”
话音落下,她侧手一指,直指神色微变的程怀安与唐厚山。
全场死寂。
谁也没想到,绝境之下,这小姑娘竟然还敢当众硬刚市里大领导,当众反咬!
程怀安脸色瞬间一沉,厉声呵斥:“放肆!面对上级领导,还敢胡搅蛮缠、肆意污蔑!简直目无规矩!”
张主任眼神微眯,审视着眼前镇定异常的少女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沉声开口:“你说你有证据?拿出来。今日我在此坐镇,是非曲直,我亲自评判。”
程怀安心头大定。
拿证据?拿再多账本又如何?
在他的靠山面前,区区旧账本、村民证词,根本不值一提!
今天,他不仅要定苏念安的罪,还要借着这次机会,彻底封死后山秘库的所有风声!
秦凌天上前半步,护住身侧妻女,目光冷静锐利,直面张主任:“张主任,所有证据确凿,村民侵占秦家祖产事实清晰。反倒是程、唐二人,多年暗中操控、私吞财物、封锁后山、隐瞒秘库,涉嫌严重以权谋私,还恶意诬告未成年人,恳请领导彻查!”
“诬告?”程怀安嗤笑一声,底气十足,背靠大山无所畏惧,“空口白话,谁信?没有诡异邪术,百户财物如何凭空消失?解释不清,就是铁罪!”
就在双方对峙白热化、张主任即将开口定调的瞬间——
山道尽头,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轰鸣声。
这一次,不止一辆车!
接连两辆黑色小轿车,疾驰而来,速度比刚才的吉普车更快、更沉稳,规格远超方才的公务车!
尘土滚滚,气场更盛!
公社所有人脸色骤变。
能坐这种小轿车的,级别远超市里张主任!
程怀安脸上必胜的笑容,瞬间僵在脸上,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莫名的恐慌骤然升起。
难道……还有大人物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