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不妨温大山这一问,心里虽然发虚,面上却更强硬了。
她两手一摊,一屁股坐在地上,又哭嚎起来。
“你个败家子!你倒问起我钱去哪儿了?还疑心我藏私房钱?”
她边哭拍着地面:“你怎的不想想你自己?成日里喝酒,喝了多少银子?喝酒也罢,还在外头喝花酒,吃香的喝辣的!
老娘每回去街面上,讨债的都堵着我——不是酒铺子就是面馆!如今你倒疑起我来了?”
说着往地上一躺,蹬着腿嚎道:“哎哟,我可没法活了!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看热闹的村民又围了过来,而且越围越多。
大丫扔掉扫帚,一把抱起二丫,转身就进了灶房。
春花本就在门槛外站着,见这阵仗,缩了缩脖子。
又瞧见大丫抱着二丫往灶房里躲,她咬了咬嘴唇,也跟在后头,缩了进去。
温大山自诩斯文体面人,见老娘又这样闹起来,邻居们围着看戏,脸上那神情分明是在瞧笑话。
他只觉得脸皮一阵阵发烫,臊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。
羞恼交加之下,他抬脚朝张氏踢了过去,嘴里大声嚷道:“家里都揭不开锅了!孩子们饿得都不长个了!你倒好,把钱和粮全藏起来了!哪有你这样当祖母的!”
张氏被踢得身子一歪,哭嚎声戛然顿了一瞬,随即又拔高了调门:“你踢我?你竟敢踢你老娘!老天爷啊,你睁开眼瞧瞧这个不孝子——”
温大山站在院子里,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,看着张氏在地上撒泼打滚。
院墙外,邻居们的窃窃私语一句句往他耳朵里钻。
“我就说嘛,这张氏是个狡猾的。”
“可不是。大丫回回上街卖鱼,大山在街上挑粪,一个月听说也有半两银子呢,怎的就能过得这么穷?”
“原来是这老货克扣了。”
温大山听了,顿时觉得找回了面子。
他指着张氏,扯开嗓门道:“都听见了吧?我一个月挣半两银子,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!原来全叫你藏起来了!”
张氏自是哭嚎着狡辩。
灶房里,大丫放下二丫,转身推开灶房里侧那扇角门。
门径直通着张氏的卧房。
她走到炕前蹲下身,探手往炕洞里一掏,扒开外头堆着的茅草,从里头抱出一个陶罐来。
抱着陶罐从屋里走了出来,往院子当中一放。
“爹,这是奶奶炕底下藏的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温大山蹲下身,一把掀开罐口扣着的瓦片。
里头竟是大半罐白米!
看热闹的邻居早就进了院子,他们都伸长了脖子朝瓦罐里瞧。
“哟,白米!”
“我说什么来着?
这张氏,平日里哭穷哭得跟什么似的,说家里连糙米豆子都吃不上了,原来好东西全叫她藏自个儿炕底下了。”
“可不是,大山一个月挣半两银子,大丫还卖着鱼,怎的连口稀粥都喝不上?敢情这老货自己偷偷吃白米呢。”
“啧啧,当祖母的,把孙子孙女饿得皮包骨,自己倒藏了白米。也不怕天打雷劈!”
温大山蹲在陶罐跟前,盯着那小半罐白米,脸上的横肉止不住地抽搐了几下。
这白米,在温家是顶金贵的东西。
平日里专供他这个主劳力,张氏带着两个赔钱货,成日里啃的是拉嗓子的高粱面馍馍,和杂粮豆子饭。
他偶尔心情好了,才肯从自己锁着的橱柜里捏出一小撮米,赏给她们熬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
说起来是专供,可他每个月饷钱一发下来,也只敢买上二十斤这样的白米。
就这二十斤,他也只敢在中午那一顿吃上一碗白米饭。
其余时间照样跟着她们吃那些粗食。
这个月才将将过了一半,张氏就跟他说,白米吃完了,一粒都没了。
害得他连中午那顿干的都断了顿,一连好些天,嗓子眼被粗粮馍馍拉得生疼。
张氏说没米,他也信了。
没想到啊!
眼前这沉甸甸的一陶罐,少说也有十斤。
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一把脱下脚上的鞋子,照着大丫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。
“好你个丧门星!如今倒污蔑起老娘来了!这粮食是你自己藏的,竟敢栽到老娘头上?看我不打死你!”
大丫正想躲,冷不防一个身子扑过来,结结实实挡在了她前头。
是春花。
大丫身子一僵,还没来得及反应,张氏的鞋底子已经抽了下来,啪啪落在春花的头上、脸上。
春花闷哼了一声,脑袋往下一缩,两手却死死撑着,把大丫和二丫护在身下。
张氏打得更凶了,边打边骂:“你个狐媚子!才进门就敢拦老娘?反了天了!”
邻居们见状,纷纷劝起来。
有人作势要上前拉,张氏却把鞋子一挥,骂道:“你们快让开!不然我这鞋底子抽到谁,可别怪我不认账!反了天了,一个个的都敢骑到老娘头上来了!”
温大山突然一声暴喝:“够了!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他瞪着眼,盯着张氏,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你不要将我当傻子。”
他指了指缩在地上的大丫,“大丫有我橱柜的钥匙吗?”
张氏立刻尖着声音说道:“她没有钥匙,可是她会偷!你又不是不知道,这赔钱货向来有多狡猾!”
大丫朝自己大腿狠狠拧了一把,从春花身后探出头来,红着眼睛,抽抽噎噎地说道:
“爹,真的不是我。我是昨儿个夜里,看见奶奶蹲在炕洞那儿,鬼鬼祟祟地往里头塞东西,我才知道的。”
邻居们一听,顿时唏嘘起来。
“哎哟,闹了半天,是自己做了贼,倒往孙女身上赖。”
“就是,哪有这样做奶奶的。”
“可怜大丫这丫头,虽说是个丧门星,可摊上这么个奶奶,也是遭罪。”
张氏见众人全拿眼盯着自己,嘲笑着自己,指责着自己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跳起来指着那群邻居就骂。
有人被骂得冒火,刚要顶回去,旁边的人拽了一把。
温大山盯着那小半罐白米,又抬眼看了看正跳着脚骂街的张氏,嘴唇忽然扯了一下,冒出一丝古怪的笑来。
他扭脸冲大丫说:“去,把这米全煮上。”
张氏猛地扭过头。
温大山朝院门口那群邻居抬了抬下巴,扬声道:“今儿个是我温大山的好日子,娶了媳妇。趁大娘婶子们都在,这罐米,煮了大伙一块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