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进温家的门也快两个月了,气色越来越差,总是一副胆怯心惊的样子。
有时候大丫不经意开口和她说话,春花总是像被惊着了似的,吓得浑身一抖,随即又朝大丫抱歉地笑笑。
这时候,大丫心里是有些想不通春花的。
她觉得春花太懦弱了,胆子太小了——比自己娘胆子还小。
只要敢反抗,不把张氏和温大山当一回事,日子总归能过下去。
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?
可同时,大丫对春花又抱有几分同情。
温大山真不是人。
张氏和温大山也是一丘之貉——有什么样的娘,就教出什么样的儿子。
白日里,张氏靠一张嘴骂骂咧咧,温大山则动不动就拳脚相加。
大丫早就学会了护住要害,温大山打她的时候,她弓着身子、护着头脸,把要紧的地方全藏起来。
可春花不会。
温大山对春花拳打脚踢的时候,春花只是缩成一团,不知道护哪儿,也不知道躲,就那么硬生生地挨着。
也许是因为温大山喝酒越来越凶的缘故,他动手的次数越来越多,手脚也越来越重。
每当他在房里打春花的时候,大丫免不了就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。
温大山偶尔也是这样对母亲的。
这时候,她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对春花的怨恨来。
哀其不幸,又怒其不争。
大丫对张氏心里也存着恨。
从前张氏对自己母亲,也像如今对春花这般,整日里谩骂不休。
而且大丫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当初母亲怀着二丫,是张氏用擀面杖活活把二丫从母亲肚子里赶下来的。
母亲的身子就是那时候落下了病根,二丫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母亲身子要是没受损,后来生小弟的时候,也不会一尸两命。
大丫时不时就恨恨地想,总有一天,她要替母亲报仇,替肚子里的小弟报仇。
至于怎样个报法,她心里还没想出章法来。
但她觉得不急。
眼下张氏和温大山还年轻着,自己也还小。
总有一天,他们两个会落在自己手里的。
大丫又看了春花一眼。
春花的心不免又提了上来。
她在这个家如履薄冰,就连对着大丫,她心里也是有些发怵的。
这孩子虽说才八岁,瘦瘦小小的,可她身上那股劲,却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该有的。
她看自己的眼神,总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。
尤其是现在——大丫一连看了她好几眼,目光又往她肚子上落了落。
春花的心便突突地跳了起来。
张氏也发觉了大丫的眼神,不解地顺着望过去,正对上春花那双惊恐的眼睛。
“死丫头,你又作啥怪呢?”张氏不耐烦地冲大丫啐了一口,又狐疑地扫了春花一眼。
“阿奶,小娘进门也快两个月了,肚子还没动静呢。”大丫突然这样说道。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倒提醒了张氏。
张氏愣了愣,随即立刻跳起脚来,冲着春花骂道:
“你个赔钱货!典你进来就是让你生儿子的!若是这三年之内生不出儿子,你就等着赔我们温家银子吧!真是个赔钱货,进来这么久了,晚间的动静也没见消停过,感情是个不下蛋的母鸡!”
春花更加惶恐了。
她缩着脖子,苦着一张脸,看看大丫,又看看张氏。
她心里很想说:自己不是不下蛋的母鸡,她在前家还有个儿子呢。
可她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这话不能说。
温大山一直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进的门。
后来知道她在前头那家生过儿子,足足打了她好几天。
若是这话再说出来,又叫他听见了,拳打脚踢怕是又要再来一轮。
春花咬着嘴唇,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。
春花心里有些委屈。
刚进门那阵子,大姑娘对自己是有些排斥的,偶尔会故意挑起张氏或温大山来对付她。
那时候春花心里倒还好受些,觉得这很正常——孩子对自己不熟,况且自己这个身份实在是尴尬。
可如今不同了。
她自觉和大姑娘、二姑娘相处得还算不错。
大姑娘有时会主动和她说话,还会向她释放一些同情和善意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和这两个姑娘成了朋友了。
没想到今儿个,大姑娘竟又在张氏面前挑起了事。
春花心里一委屈,眼眶就红了。
大丫本是只想提这一茬,好引出自己的目的来。
没想到话刚落地,张氏便像点了火的炮仗似的,噼里啪啦地朝春花开火了。
春花站在那儿,低垂着头,眼眶通红,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。
大丫心头登时窜起一阵烦躁。
哭哭哭,成日里就知道哭。哭有什么用?
哭能把温大山哭死,还是能把张氏哭哑?
她不耐烦地横了春花一眼。
春花正巧抬眼看她,四目一碰,春花的眼泪便直直地滚了下来,连忙又缩了脖子低下头去。
泪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脚前的泥地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阿奶,你没发现小娘越来越瘦了吗?成日里病哼哼的。”
大丫收回目光,转头对张氏说,“若是再不给她进补一下,莫说生小弟了,只怕会死在咱家了。”
张氏一听,又跳起脚来:“呸呸呸!乌鸦嘴!是这赔钱货自己身子骨不争气!”
她顿了顿,忽然回过味来,一根指头直直戳上大丫的额头:“我算是知道了——你撺掇着要养鸡,莫非是想给这赔钱货补身子?我告诉你,没门!”
张氏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,先瞪了春花一眼,又剜了大丫一眼。
大丫也不恼,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说:“阿奶,你听我说完。养鸡不是为了小娘,是为了温家的孙子。”
张氏嘴一撇:“孙子?孙子在哪儿呢?”
大丫朝春花努了努嘴:“这不是指着小娘生吗。可你看看小娘现在的样子,风一吹就倒,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。
齐大爷说过,这样身子的人,肚子里是存不住养分的。就算怀上了,万一……”
她顿了顿,拿眼瞟了张氏一下。
“万一什么?”张氏追问。
“万一生出来,又跟二丫似的,那可怎么好?”
张氏脸色变了变。
“呸呸呸!”她一巴掌拍在大丫后脑勺上,跳起脚来骂道,
“你个丧门星,乌鸦嘴!什么跟二丫似的?再敢咒你弟弟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
大丫捂着后脑勺,也不躲,也不回嘴,只拿眼望着张氏,又接上方才的话头:
“阿奶,你想啊。咱们养上几只母鸡,等鸡下了蛋,每日给小娘煮一个吃。鸡蛋最补身子了,小娘吃得壮实些,肚子里有了弟弟,养分足足的,生下来一准白白胖胖、全须全尾的。
到时候你抱着大胖孙子往村里一走,谁不高看你一眼?”
张氏双手叉腰,嘴上还在骂骂咧咧,心里却活动开了。
大丫见状,赶紧又补了一句:“阿爹都快三十了,还没个儿子。他在村里抬不起头,在街面上也被人笑话。
典小娘进门,不就是图个儿子吗?可要是连鸡蛋都舍不得给她吃,她身子养不好,弟弟从哪儿来?阿奶,你难道不想要个孙子?”
她往前又凑了半步,压低嗓子:“你瞧瞧隔壁刘氏,从前是个什么性子?懦弱得跟面团似的,谁都能捏一把。
可自从生了小三子,你看她——都敢在你面前耀武扬威、叫起板来了。凭的是啥?不就是她有个儿子吗?”
这话像一根针,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张氏的心窝里。
张氏嘴角那道刻薄的纹路松了松。
是啊。温大山快三十了,连个带把的都没有,自己这张老脸也跟着没处搁。
养几只鸡,费不了多少粮食,鸡蛋偶尔匀一个给春花吃,横竖也是吃进温家孙子肚子里去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