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，大丫如今手里头已经攥着两条营生了。
一条是养鸭子，一条是养鱼。
这两条路，她从前在心里头盘算过不知多少遍，翻来覆去地想，做梦都在想。
可那时候，温大山和张氏还站在她头顶上，像块黑沉沉的乌云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想过，却不敢做，也做不成。
如今不一样了。
温大山瘫了，张氏精气神没了，乌云散了，她终于能把手伸出来，把那些想了千百遍的事，一件一件地变成真的。
如今六十只鸭子已经长得很大了，毛色油亮，个头壮实，再过些日子，就能出栏了。
大丫每次去喂鸭子，站在棚外看着它们，心里头就忍不住盘算——这批鸭子能卖多少钱，下一批什么时候抓苗，冬天之前还能不能再养一茬。
鱼塘也是她的心血。
塘里的鱼苗是她亲自买回来的，草鱼、鲤鱼、小杂鱼，混着养。
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塘埂上，想着鸭棚，又看看鱼塘，心里头便生出一种恍惚的感激。
她觉得自己命不算太坏。
老天爷到底也没把她往死路上逼。
她遇上了好人。
第一个恩人，自然是齐爷爷。
没有齐爷爷，她什么也做不成。
齐爷爷不但帮她养鸭子，还把名头借给她用。
大丫知道，自己在外头做事，若单打独斗，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。
可有了齐爷爷的名头，旁人就不敢欺负她。
村里人怕齐爷爷那张冷脸，也怕他那股子不好惹的硬脾气。
大丫打着齐爷爷的旗号去街面上买鱼苗，没人敢多问；鱼塘里的鱼，也没人敢来偷。
齐爷爷还替她扛着张氏那边的压力。
租鱼塘的契书上写的是齐爷爷的名字，张氏就算哪天反悔了，有里正的敲打在前头，她也不敢闹。
齐爷爷像是一面墙，挡在张氏和大丫之间，让大丫能安心做事。
大丫感激齐爷爷，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她每天早点去鸭棚，把活干得利利索索的，把鸭子喂得饱饱的，把鱼塘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
她想着，等鸭子卖了钱，一定要好好请齐爷爷吃一顿。
第二个恩人，是司徒恒。
大丫每次想起司徒恒，心里头就涌上一股暖意。
那个少年，和她非亲非故，虽然有些讨厌，可是他却帮了她。
若不是他给的那一锭银子，她如今的一切便无法拥有和获得。
那锭银子，像一颗种子，被她小心翼翼地埋在土里，浇水施肥，日夜照料，如今终于发了芽，长了叶，眼看着就要开花结果了。
想到这里，大丫抬起头，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风吹过来，带着鱼塘里淡淡的腥味。
她觉得日子有奔头了，虽然苦，虽然累，可心里头是亮的。
如今大丫的日子，从早到晚都安排得满满当当。
上午，她先要去割草。
鱼塘里的鱼要吃草，她得赶在日头还不太毒的时候，割上两筐嫩草，撒到塘里去。
看着鱼儿们争着抢着往草上窜，水面翻起一片银白色的肚皮，大丫心里就踏实了。
割完草，她还得在鱼塘边上转一转，顺便给那些豆角和青菜除除草、浇浇水。
这些菜是她自己种下的，长得不算好，可隔三差五也能收上一把，带回家去，好歹能省下几文买菜的铜板。
忙完鱼塘这边，若是得空，她便赶紧跑到对岸的鸭棚去看一眼鸭子。
六十只鸭子一天一个样，毛色越来越亮，个头越来越大，大丫蹲在棚外，数一遍，再数一遍，心里别提多美。
到了下午，她便守在鸭棚那边，赶鸭子、放鸭子。
鸭子们下了水，她便坐在岸边的树荫下，歇一口气，看着它们在水里扑腾，时不时清点一下数目，生怕少了一只。
有时候春花也想出来帮她。
可温大山不让。
如今温大山一刻也离不开人。
吃喝拉撒全在炕上，翻身、换药、端屎端尿，哪一样离得开春花？
张氏是指望不上的，她嫌脏嫌臭，沾都不肯沾。
大丫在外头忙，二丫还小，这伺候人的活儿，便全压在了春花一个人身上。
春花也曾试着跟温大山说过，说想出去帮大丫干半天活。
话还没说完，温大山便一巴掌拍在炕上，骂骂咧咧地吼了起来：“你走了谁伺候老子？你是不是想让我烂死在炕上？”
春花便不敢再说了。
大丫知道这事后，也没再提。
她只是每天忙完了外头，回来时悄悄塞给春花一个鸡蛋，或者半个饼，什么也不说，转身就走。
大丫忙的时候，春花在家里也替她照看着二丫。
二丫腿脚不便，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满村跑，春花便把她带在身边，给她梳头、陪她说话，有时候还会把自己那半碗稠粥省下一口来喂她。
大丫看在眼里，记在心上，知道春花是真心待二丫好，心里头便踏实了许多。
她在外头忙活的时候，也不用总惦记着家里妹妹没人管了。
大丫记着春花的恩情。
有时候她去街面上，手头若是宽裕些，便会多买一个干饼子，或者一个肉包子，揣在怀里带回来。
是趁没人的时候，悄悄塞给春花，朝后院那堵矮墙努努嘴。
春花便会意，接过吃食，躲到墙根底下，背过身去，囫囵吃了。
每当这个时候，大丫总会站在不远处替她放哨。
她想，等鸭子卖了钱，一定要多买几个肉包子，让春花吃个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