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丫心里,她早就把齐爷爷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。
齐爷爷心里忧虑什么,她便觉得自己有责任帮着分担一些。
其实在地窖里刚见到松哥儿那会儿,她对这个少年印象并不算好。
他身子太弱,说不上几句话就喘,又不爱搭理人,冷冷淡淡的,整个人显得既寡淡又有些薄情。
可如今知道他是齐爷爷的外甥孙,又听说了他的遭遇。
大丫心里便涌上来无尽的同情。
再说,她从小就很仰慕读书人。
知道松哥儿是读书人之后,再看他身上那股寡淡的性子,也就有了自己的理解。
她觉得读书人嘛,高傲些、内敛些,都是寻常事,算不上什么毛病。
况且松哥儿这性子跟齐爷爷也有几分像,都不爱说话,面上都淡淡的。
可齐爷爷面冷心热,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之一,那松哥儿既然是齐爷爷的外甥孙,想来也坏不到哪里去。
这么一想,大丫心里的那点隔阂便消了。
大丫是知道的,念书这件事,最是烧银子。
旁的先不说,光笔墨纸砚就是一笔吓人的开销。
她从前在街面上,有一回鼓起勇气踏进镇上的书铺子,拿起一本线装的《三字经》翻了两页,一问价钱——一两银子一本!
她当时手一抖,差点把书给摔了。
就算是手抄的本子,一本也要五十个铜板。
笔呢,普通的羊毫笔二十个铜板一支,稍好一点的狼毫笔就得五十个铜板。
这些东西样样都贵得没边,那私塾的束修就更不用说了,指定便宜不到哪里去。
松哥哥要是去念书,这些银子一文都省不了。
可齐爷爷的家底,她再清楚不过了。
从前齐爷爷一个人过日子,省吃俭用的,还能攒下几个铜板。
如今松哥儿来了,穿的从头到脚全是新的,棉布衣裳千层底的鞋,这得花多少钱。
还有,为了给松哥儿补身子,齐爷爷如今差不多每天会割二两肉,放小米粥里熬了,出锅时再搅个鸡蛋进去。大补。
照着这个花法,齐爷爷手上那点银子怕是早就捉襟见肘了。
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把钱拿出来。
因为齐爷爷待她太好了!
娘亲去世以后,整个过水村的人看她都像看瘟神,避着躲着,明里暗里指指点点,骂她是丧门星。
村里那些半大孩子拿石子扔她,大人也不管,还有人拍手叫好。
只有齐爷爷从头到尾没有嫌弃过她。
齐爷爷教她认字,教她算数,给她讲那些她从来没听过见过的事。
那些话像一扇小窗户,让她知道过水村以外还有那么大的天。
别人对她好一分,她就想还十分。
所以齐爷爷的事,从来都是她的事。
齐大爷和松哥儿听了大丫这番话,心里都不是不震撼的。
她说得那样轻松自然,好像把自己攒了许久的家底全拿出来,是多么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松哥儿心里尤其不是滋味。
他看着大丫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,短了一大截的肥大的裤子。
脚上是快要磨透的草鞋,头上连朵像样的头花都没有,只潦草地绑了根旧头绳。
可她偏偏能这样大方坦然地说,让舅爷爷用她的银子。
松哥儿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,两种滋味搅在一起,烧得他耳根子都烫了。
齐大爷心里也愧疚。
他正了正脸色,对大丫说:“傻丫头,哪里就需要你的银子了?你攒那点家底不容易。这事你别管。”
大丫笑着说:“齐爷爷,在我心底您就是我的亲爷爷。除非——您已经不把我当亲孙女了?”
齐大爷听了这话,眼神难得地躲闪了一下。
他竟有些无法直视大丫那双坦诚的眼睛。
平心而论,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。
松哥儿是他妹妹的亲孙子,妹妹在信上写得恳切,把孩子托付给他,让他给松哥儿改姓,由周姓改成齐姓。
如今松哥儿大名叫齐岩松,户籍文书上也是这个名字。
这等于就是他的亲孙子了。
是将来要给他续香火、继承他这一支烟火的人。
这孩子如今全靠他了,他不能不管。
大丫这丫头再好,可她到底是温家的人,姓温,不姓齐。
他有自己的血脉要顾,这根独苗苗,他得牢牢护住。
道理他都想得明白,可对着大丫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与崇敬,他心里还是不得劲。
他这颗心,终究是偏了的。
他为自己的偏心感到愧疚,可让他把这颗心掰正过来,他觉得此事无法两全。
他想着,大丫到底还是个孩子,而且还是个女娃子。
如今也是还没长大,等她再大些,见惯了外面的事,多经历些人情世故,大概也就能理解了。
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,各人有各人的亲疏,各人有各人的难处。
有些事,不是谁好谁坏的事,是各有各的难处。
但不管怎样,她的银子,他是绝不会要的。
心里这样想着,齐大爷面上却是不显。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,又带着几分郑重:“傻孩子,你叫我一声爷爷,我就不能不顾着你。
你齐爷爷如今还没落到那个地步,要让孙女拿出银子来接济我。”
庄户人家,拿闺女的好处去给儿子铺路,或是拿闺女的银钱去贴补儿子,素来是常见的事,谁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可齐大爷觉得,旁人是旁人,他不能学。
哪怕大丫心甘情愿认他做亲爷爷,他也不能仗着这份情分,去做那等偏心偏到脊梁骨的事。
大丫听了齐爷爷这话,心里的感动又深了一层。
这就是区别。
张氏和温大山只想着从她身上捞好处,恨不得把她榨干了去贴补他们自己。
可齐爷爷不一样,齐爷爷连她半分亏都不肯让她吃,哪怕她掏心掏肺心甘情愿,他都不肯受。
大丫心里暗暗想着,齐爷爷不肯要她的银子,那她就得想个法子,带着齐爷爷和松哥儿一起挣钱。
把银钱的路子趟宽了,松哥儿念书的事才没有后顾之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