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丫把灶上的粥煮开了,学着齐爷爷的样子,将瘦肉剁得碎碎的,又切了一指甲盖大小的生姜,剁成细末,一齐搅进浓稠的白粥里。
她拿勺子快速地搅着,等肉末在粥里滚熟了,再把提前用开水烫过的青菜剁得碎碎的撒进去,出锅前捻了一小撮盐巴。
杜婆婆总算肯吃东西了,精神头也比昨日好了些。
大丫心里那块石头虽然落了地,可愧疚并没有因此减多少。
所以从昨天一大早出门到这会儿,大丫一直没回过水村。
她本想托冬婵回去给齐爷爷递个信,说自己在杜婆婆这儿走不开,让齐爷爷帮着喂一喂鸭子。
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齐爷爷如今正为松哥儿的病焦头烂额,自己再去给他添一桩事,实在开不了口。
鸭子饿一天应该也饿不坏,等杜婆婆吃了这碗粥,她就赶回去。
大丫把粥盛出来,搁在灶台上,正打算端去给杜婆婆,冬婵进来了。
这几日冬婵跟着忙前忙后,熬得眼底一片青灰,人也瘦了一圈。
她拉住大丫,将她拽到灶房角落里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大丫端着粥碗的手一顿。
“卖院子?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冬婵点点头,把前因后果跟她说了。
原来杜婆婆一听说杜家出了事,连夜就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银子全掏了出来,托人去打探消息、去打点各处的关系。
能找的门路全找了,能递的话全递了,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,可杜家那边还是没保住。
东南街杜家的大宅已经被官府贴了封条,里头的人散的散、拘的拘,连府里的东西都造册充了公。
杜婆婆因为去年就搬出来了,才没被牵连进去。
可她一个老妇人,离了杜家,能有多少银子?
几番打点下来,家底就见了底。
这间小院子,也已经抵给牙行了,待会儿牙行就会带人来看房。
大丫听完冬婵的话,站在灶房角落里,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。
她刚去舀米的时候看见了,米缸底子都刮干净了,她还当是这些天婆婆病着没人去买。
哪里能想到,婆婆连这间院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院子没了,婆婆病成这个样子,往后住哪儿?
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鸭棚。
可她连想都没往下想就把它掐了。
那是个什么地儿,矮趴趴一间窝棚,天冷透风,雨天潮气顺着地缝往上返,她一个丫头住着还行,让杜婆婆去受那个罪,她做不出来。
她靠着灶台,把自己那点银钱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算。
原本攒了十二两多,齐爷爷那边拿去了五两,这些天隔三差五买米买麸子又零零碎碎花出去一些,眼下手里还剩不到五两。
五两银子,在镇上租间小屋子先让婆婆落个脚,应当还够。
可往后呢?婆婆这身子得养,药得吃,光指望着那几十只鸭子和塘里那点鱼,钱来得太慢了。
松哥儿的病也在等钱,婆婆往后的嚼用也在等钱,哪一样都不等人。
她得再想别的法子,哪怕去给人洗衣裳打零工,也比干等着强。
大丫心里愁得跟什么似的,可从灶房走到杜婆婆屋里那几步路,她把那些愁全掖进了肚子里,脸上换上了一副高高兴兴的模样。
她端着粥碗坐到床边,舀起一勺吹了吹,笑眯眯地说:“婆婆,今儿个是青菜瘦肉粥,您快尝尝。
这法子是我从齐爷爷那儿取的经,您不知道,他给松哥哥熬粥也是这么熬的,肉剁得细细的,青菜拿开水烫过再切碎,好克化。您尝尝,看我学得怎么样。”
杜婆婆靠着枕垫坐在床上,看着大丫小心翼翼地端着碗,一勺一勺地吹热气,那副讨好自己的样子,让她心里一酸,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沉默了一会儿,杜婆婆开口了。
她说,昨天那些话是她病糊涂了才说的,让大丫别往心里去。
恒哥儿人在泰州,离这儿隔着山隔着水,数百上千里的路,她一个老婆子心里放不下,才在病中念叨出来。
如今她好多了,也想开了。
各人有各人的命,她不强求了。
大丫听了这话,心里松了一口气,脸上也跟着亮了。
“婆婆您能想开就好。不过泰州那个地方,等我长大了有机会也得去看看。听说泰州是京城呢,繁华得不得了,是不是满大街都是铺子,晚上也亮着灯?”
她说着,眼睛里带了一点向往。
杜婆婆伸手从大丫手里接过粥碗,没让她喂,自己一勺一勺细细地喝着。
喝了大半碗,她把勺子搁进碗里,碗又搁在床边的矮橱上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
“丫头,你从前跟我说过,长大了想开间酒楼,这话还记得不?”
大丫点点头:“记得。”
杜婆婆没再说什么,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来,递到大丫跟前。
大丫愣了愣,接过来翻开,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菜方子,每道菜的做法、用料、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配了画。
葱烧海参、盐焗鸡、红烧鱼、糖醋排骨——都是杜婆婆教过她、或是给她做过的。
杜婆婆靠在枕头上,语气平平的:“这些菜方子,都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的。
我老婆子无儿无女,这些方子留着也没人传。
你手巧,光听我嘴巴说就能把菜做得色香味全,这些方子你收着,往后开酒楼用得上。”
大丫捧着这本册子,翻了几页,手指头微微发颤,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。
“婆婆…”她刚要张嘴,杜婆婆便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,慈爱地笑了笑:“不要说感谢老婆子的话了。要说感谢,老婆子该感谢你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