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冬至,地里的活越来越少,天气也一日冷过一日。
雨天多,晴天少,好不容易出个大太阳,村民们便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妇人们手里也不闲着,补衣裳的补衣裳,纳鞋底的纳鞋底,东家长西家短地扯着闲话。
村里到处都扎着这样的人堆,齐大爷每回请大夫也好,背着松哥儿出门也好,村里人都瞧在眼里。
他们都知道,齐大爷家那个外甥孙的病怕是看不好了,人越来越不行了。
今天又见齐大爷背着那快没气的外甥孙出门求医,后面还跟着大丫,众人便又嚼起舌根来。
大家伙一致认定,齐大爷的外甥孙就是被温家那丫头克的。
有人还振振有词地分析:齐大爷认大丫做干孙女在先,那外甥孙入齐家族谱在后。
后来的人八字压不过先来的人,自然就被克得要死了。
这样的分析很快得到了整个过水村人的一致认可。
他们也不怕齐大爷听见,有人还故意提高了嗓门,像是好心提醒,又像是存心要给大丫难堪。
“齐大爷,你就没想过,这问题真出在温家那丫头身上?她天生八字硬,是个克星。凡是八字弱的人跟她沾上边,铁定被她克死。”
又有人接过话头,说得更起劲:“可不是嘛。齐大爷我跟你说,你别不信。你为啥不被她克?那是因为你八字硬,你从前还杀过人,阳气重,镇得住。
你那个外甥孙年纪小,身子又弱,哪经得住她克?”
大丫和齐大爷这一路走来,耳边全是这种声音。
齐大爷一开始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嚼舌根的话,他心里只想着赶紧把松哥儿背到济世堂,请大夫给他扎几针稳住病情,稳住了就直接雇马车去府城。
大丫则低着头,紧紧跟在齐大爷和松哥儿身后,也不去理那些闲言碎语。
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好过。
一个妇人直接冲大丫喊了起来:“丧门星,你还跟着人家呢?你是非要把身边所有人都克死才甘心是吧!”
也有妇人连手里的鞋底子也不纳了,跟着尖声叫道:“就是啊,你这丧门星,行行好吧!齐大爷对你不差,你难道还要害人家?”
又有人应和道:“可不是嘛,她这个丧门星,八字硬得很。谁对她好,她就克谁。你想想她娘是怎么死的?再看看温大山和张氏,那两个对她不好的,反倒活得好好的,没被克死!”
大丫这么多年,也算是在村民的奚落、嘲讽和异样的目光里长大的。
一开始她还会为这些闲言碎语伤心难过,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掉眼泪。
可后来性子麻木了,心也跟着麻木了,听到这些话只当是耳旁风,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可今天不知怎的,她竟把这些话全听进了心里。
尤其是那句——谁对她好,她就克谁。
脑海中忽然闪过杜婆婆那张温暖慈爱的脸。
她认识杜婆婆不过半年光景,婆婆好好的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。
再想到自己的亲娘,想到松哥儿刚来的时候虽然身子弱,可说话走路都是好好的,如今却躺在齐爷爷背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连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她的脚步慢慢沉了下去。
而同样脚步一滞的,还有齐大爷。
这些天他为松哥儿的病殚精竭虑,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,人却越来越差。
若说是老病根,可松哥儿刚从瓜州到过水村来的时候,明明还好好的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?
是从大丫跟他接触之后,才开始不好的。
齐大爷的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深了。
松哥儿是妹妹留下来的唯一血脉,已经入了他齐家的族谱,改了齐姓。
妹妹在信上那样言辞恳切,字字句句都在求他,一定要把松哥儿培养成人,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,万万不能耽误了。
倘若松哥儿真的在他手里没了,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妹妹,怎么对得起妹妹临终前那番嘱托。
听着耳边一声声“大丫克星”的叫嚷,再想起这些天横七杂八的事,齐大爷的心思也跟着乱了。
他想起上回大丫被人贩子掳走,自己急得到处找,最后跑到葫芦巷杜婆婆家里。
那老太婆脸上的焦急和慌张作不得假,那是真把大丫当亲孙女疼的人。
这才多久,那老太婆怎么说没就没了。
耳边村子里的人还在一口一句地喊着大丫丧门星、克星,说得越来越玄乎。
齐大爷的心神彻底被搅乱了。
大丫心里正难过,脚步慢了下来,想跟齐爷爷说自己不去镇上了。
没想到齐爷爷脚步一顿,转过头来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你还是不要去了。”
大丫站在原地,愣愣地看着齐大爷。
齐大爷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背着松哥儿继续往前走,步子也加快了。
大丫心里闷闷的,鼻子一阵阵发酸。
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可齐大爷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,那个距离,她就算喊出来,他也未必听得见。
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低声喃喃了一句:“那齐爷爷,我在家等着你们。”
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齐大爷根本没听见。
村民们见齐大爷果然不让大丫跟着了,心里顿时得意起来。
齐大爷是什么人?
这村里他服过谁?
除了在里正大人面前还能好言好语说几句话,平日里瞧谁都是一张冷脸,那只独眼往人身上一扫,胆子小的能打个哆嗦。
可如今,这么个硬骨头,竟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动了,真把那丧门星给撂下了。
这事要是传出去,够他们吹上小半个月的。
于是几个妇人更加洋洋得意起来,拿眼斜着大丫,阴阳怪气地又补了一刀:“咋的,灾星,丧门星,还杵在这儿?还想跟上去害人?”
大丫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。
她得赶紧走,赶紧离开这里。
再待下去,她怕自己要当着这些人的面哭出来。
她猛地转过身,低着头,快步朝鸭棚的方向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