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二十九,天还没亮透,大丫和张氏还有春花三个人就拉着借来的板车,满满当当装了鸡和鸭,摸黑往集市上赶。
张氏一路上心情格外亢奋。
虽说如今银钱不经她的手了,可不代表她就没法子弄钱。
她走在板车边上,凑到春花和大丫中间,压着嗓子说:“要不这样,今天卖了钱,咱们每人留几个铜板当辛苦钱,这事就不告诉你们阿爹了。天知地知,咱们仨知,怎么样?”
大丫板着脸,拉着板车没松手,说:“阿奶,这还没开始卖呢,你就想着往自己袋子里揣钱了。”
张氏热脸贴了个冷屁股,脸上讪讪的。
咬着牙骂道:“装什么假正经,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人。”
大丫没理她,只低着头和春花一起拉板车。
张氏本来还装模作样地拿手搭在板车边上,做出个帮忙推的样子。
眼下干脆也不装了,手一收,往板车车尾的空处一坐,说:“我走累了,你们两个拉吧。”
板车出了村道,已经上了往街上去的大路。
张氏往车尾一坐,她虽又高又瘦,到底也是个大活人,压在车尾上,板车又沉了几分。
大丫和春花把绳索往肩上一套,两个人并排拉着板车,卯足了力气往前拽。
今日她们带了五十只鸭子和十只鸡,家里还留了两只,温大山拍了板,说今年过年炖一只鸡来吃。
鸡鸭单只不算重,可六十只活物挤在笼子里,再加上张氏那身架子压在后头,大丫和春花也只能咬着牙硬拉。
大丫低着头,像一头小牛犊似的拉着板车往前走。
她忽然想起上回卖鸭子,拉板车的还是齐爷爷。
那时候她抢着要帮忙,齐爷爷板着脸把她赶到一边,说她人小力气嫩,费多了力气会长不高。
想着想着,大丫鼻头又是一酸。
她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,尤其爱掉眼泪。
从前多少苦都咬牙咽了,如今动不动就想哭,烦得很。
她飞快地抬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把肩上的绳索拉得更紧了。
张氏坐在车尾,好不得意,故意扬高了嗓子喊道:“你们两个小蹄子,是不是专挑这凹凸不平的路走,想颠死老娘?
我可告诉你们,这街上离县衙近得很,你们再不好好拉车,把我这腰再颠坏了,我就去县衙告你们,治你们个不孝之罪!”
这时板车已经上了官道,路上赶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张氏见有人往这边看,越发来劲,嗓门又拔高了半截,摆出一副耍威风的派头。
大丫和春花闷头拉车,张氏便更得意了,坐在车尾晃着腿,活像个押车的官老爷。
大丫把自己从从前的思绪里拽了出来,耳边又灌满了张氏的叫嚣。
她没理会,脑子里盘算的是另一桩事——今天这五十只鸭子和十只鸡,不知道能不能全卖掉,又能卖多少银子。
这些银子卖完了,全都得交到温大山手上。
她又想起刚才在路上张氏那个提议。
她之所以没接张氏的茬,不是因为她不爱钱,而是她猜测张氏根本不是在替她们着想,这八成是温大山派来试探她们的。
张氏今天能提议私藏铜板,明天就能跑到温大山跟前告状,说她们手脚不干净。
她不能上这个当。
临近过年,加上今年大伙收成不错,不管是农户还是街面上的人,都舍得置办年货。
大丫她们的板车刚在集市上停稳,笼子还没全搬下来,就有人围上来问价了。
一听说是自家养的鸡鸭,又肥又新鲜,问价的人更多了。
不到两个时辰,五十只鸭子和十只鸡竟然全卖完了,一只都没剩。
统共卖了四百零三个铜板,合四两银子零三个铜板。
张氏的眼睛都直了。
她站在板车边上,脖子伸得老长,眼珠子跟着大丫的手转——那些铜板,一个接一个地全被大丫装进了一个大布袋里。
沉甸甸的布袋,拴在腰间,把大丫的腰带都坠得往下耷拉。
张氏的喉头动了一下,眼神黏在那布袋上,半天拔不下来。
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,脸上堆起笑来,声音都放软了几分:
“大丫呀,好孩子,把这银钱交给阿奶吧。阿奶替你保管着。你一个小孩子家,身上放这么多银钱,不安全。”
大丫把身子一侧,躲过了张氏伸过来的手,抿着唇正色道:“阿奶,阿爹已经交代过了,卖来的银钱全放我这儿。”
张氏的脸一拉,恨声道:“行啊,待会儿回去我就跟你阿爹说,你们私藏铜板。五十只鸭子十只鸡,明明卖了五两银子,你们只报四两,剩下的全私吞了。”
她越说越得意,好像这法子已经奏了效。
大丫却不怕她,迎着她的目光道:“阿奶,我行得正坐得端。你要是这样胡乱编排,大不了回去请阿爹一笔一笔地算账。阿爹好歹念过两年书,不是那帮糊涂人。”
春花在一旁连连点头,跟着说道:“大娘,你就莫要为难大姑娘了。你若真想管银钱,该去对当家的说才是。我和大姑娘有心想孝敬你一二,可也不敢私自做主啊。”
张氏又气又急。
气的是这两个蹄子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。
急的是这么多的银钱,明晃晃地在眼前晃荡,自己却一个铜板也摸不着。
自从温家败落之后,她再也没有一次性见过四两多的银子了。
可现在,她见到了,可这些银钱却不属于她,而是要交到温大山那个败家子手上。
这如何能让她不急?
张氏瞪着大丫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布袋,只觉得心口像有猫爪子在挠。
可纵使张氏再急,又有什么用呢。
回程的路上,她一个劲地谄媚讨好大丫,连带着对春花的语气都和善了不少,一口一个“好孩子”,说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。
可这两个人咬紧了牙关不肯退让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等回家交给温大山的,让温大山的做主。
张氏一路又气又恨地回了院子。
等进了屋,眼睁睁看着温大山从那袋铜板里数出二百个拿走了,剩下的二百零三个铜板竟全都归了大丫时,她这才恍然大悟——原来温大山和这死丫头早就商量好了!
怪不得啊!
原来竟是如此!
一股怒气直冲张氏的脑门,她差点把屋顶给掀了。
张氏急红了眼,手指头直直地戳向温大山的鼻尖,尖声叫道:“你是不是蒙了?昏了头了?那可是二两多的银子!就这样交给她一个黄毛丫头?
我看你是在床上瘫久了,脑子也瘫坏了!
你去瞧瞧,哪家哪户会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管二两多的银子!”
温大山懒得理她。
他腰间挂了个荷包袋,鼓鼓囊囊的。
二百个铜板串成四串,沉甸甸地坠在腰侧。
这荷包是春花昨个晚上连夜帮他赶出来的,针脚细密,面子也周正。
他心满意足地半躺在炕上,端着一碗酒慢慢喝——这酒也是大丫孝敬他的。
耳边张氏还在聒噪,骂个不停。
温大山也不急,等她骂累了,嗓子都劈了,才拿眼斜着她,冷冷说道:“钱给她,她能让钱生钱。钱给你,只会进了你自己的兜子。”
张氏气急败坏,指着温大山骂道:“你瞧瞧,你瞧瞧!我看你是喝猫尿喝多了,脑子灌了黄汤!
她是谁?她是灾星,是克星,是心思恶毒养不熟的白眼狼!
你忘了从前她是怎么狠狠剜你的?
那眼神你难道不记得了?如今你觉得她会这么好心,挣了银子来孝敬你一个瘫子?”
温大山也不恼,只冷冷地扯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荷包,拎在手里,在张氏面前晃了晃,说:“就算其他一切都是假的,那这个总该是真的吧?”
张氏一时被气得噎住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温大山不紧不慢地又把荷包挂回腰带上,慢悠悠地说:“银子给你,你能守住吗?
你如今怕是手头没钱了,私藏的体己也花光了吧?所以才这般眼红,还妄想从我这儿夺走当家权,想管银子?
我告诉你,只要我温大山在这屋里喘一口气,这个家就没有你当的份。”
温大山眼睛里冒出精光,盯着张氏说道:“我警告你,不要插手那丫头的事。倘若你捣乱,坏了我发财的路子,我立刻把你赶出去。”
张氏听了,自然又是跳着脚、拍着巴掌,边跳边骂,骂得唾沫横飞。
温大山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,听她骂个没完,也烦了,跟着对骂起来。
一个尖声咒骂,一个咆哮怒吼,屋子里顿时好不热闹。
院子里,大丫正和春花一起蹲在地上给鸡拔毛。
听见屋里传来的动静,大丫手一顿,嘴角微微一撇,心里说了句:狗咬狗,咬的好。又低下头继续拔自己的鸡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