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已是初夏时节，白天虽已有些热意，夜里却还是凉的。
大丫特意穿了件薄袄子，缩在巷子拐角里，靠着墙根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忽然一阵杂沓的声响从福兴楼后门那边传来，她一个激灵就睁开了眼，困意全消。
又见巷子那头，一辆马车嘎吱嘎吱地从夜色里驶过来，车上摞着高高的鸭笼，里头传来嘎嘎的鸭叫声。
大丫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，来了，送鸭子的来了。
她把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，竖起耳朵听。
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，把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福兴楼后门口。
他刚停稳，那扇后门就像约好了似的，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。
收货的人掌着灯走出来，一边翻看鸭笼里的鸭子一边计数，末了从腰间摸出银子递给那汉子。
那送鸭子的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，叹了口气说：“掌柜的，今儿个一共才一百只。到处搜刮遍了，实在凑不出更多。”
收货的人皱着眉说了句什么，大丫没听清，只见那汉子摇了摇头，又说了句：“养的人少，没办法。”
大丫一听到这话，心口顿时又怦怦狂跳起来，困意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她瞪圆了眼睛，凝神静气，生怕漏了一丝那两个人的对话。
只听那收货的人嗓门也大了些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：“不是早就跟你说了，银子也拨给你了，让你多养些鸭子，怎么还是凑不够数？你倒是说说，银子花哪儿去了？”
送鸭子的汉子叹了口气，苦着脸说：“您当我不想多养？今年天色不好，人都吃不上饱饭，哪有多余的粮食喂鸭子。这鸭子又娇贵，吃得比鸡多几倍，稍不留神就闹瘟病。
您福兴楼一天就要二百只鸭子，这个量实在是太大了。要是从外头远路运来，路上颠簸几天，鸭子得瘟死一大半，到了也不新鲜。
我也发动了乡亲们一起养，可乡亲们都嫌鸭子能吃，又没地方放，谁家也不肯多养。我实在是把能搜刮的地方都搜刮遍了，才凑了这一百只。”
然后又听见收货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后门便关上了。
巷子里重新暗了下来，只剩下那送鸭子的中年人吴猛赶着牛车嘎吱嘎吱地往回走。
他坐在车辕上，一会儿摇头叹气，一会儿又嘿嘿笑两声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刚拐出巷口，忽然一个人影从墙角窜了出来，直直地挡在牛车前头，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差点从车辕上栽下来。
待看清了挡在牛车前头的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，吴猛稳了稳神，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，说：“谁家的孩子，天还没亮透就在这儿杵着吓人，还不快让开，小心我鞭子抽着你。”
“伯伯，”大丫仰着头，口齿清楚地说，“您是给福兴楼送鸭子的吗？”
吴猛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，扯了扯缰绳说：“你这小孩，我送不送鸭子关你什么事？大清早的挡在路中间，快让开，别耽误我赶路。”
“伯伯，我也会养鸭子。我养的鸭子可肥了。我想把我的鸭子卖给福兴楼，可是门口那伙计不让我进去。你能不能帮帮我？
我把鸭子送来给你，你再替我送进福兴楼，行不行？”
大丫这几天早就打听清楚了。
上回福兴楼掌柜的到她摊上买鸭子，不过是权宜之计——那天送货的没凑够数，厨房等着鸭子下锅，掌柜的才临时跑到集市上找她买了几只。
平时福兴楼的鸭子都是有专人送货的，规矩早就定下了，外头零散的鸭子人家根本不收。
她要直接跟福兴楼搭上线，那是难于登天。
所以她才在这巷子里守了这么多天，冷风里蹲了一宿又一宿，就是为了堵这个送货的人。
今儿个终于让她给堵到了，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。
见大丫说得诚恳，吴猛也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，端出几分认真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问：“你也养鸭子？你才多大？”
大丫连忙挺直了腰板，急急地说：“伯伯，我不小了，我什么都会做。我从小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，养鸭、养鸡、养鱼，我样样都会。我喂的是麻鸭，就是福兴楼要的那种麻鸭。”
吴猛听着她说话的口齿倒比一般乡下孩子利索，又问：“那你养了多少只？鸭子有多大了？”
大丫被他问得顿了一下，随即仰起脸，反问了一句：“伯伯，你要多少只？你要多少，我就养多少。”
吴猛一听这话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出来，摇了摇头说：“你这丫头，耍我呢？感情你还没开始喂呢。鸭子都还没有，倒先来跟我谈买卖了。”
大丫连忙解释道：“伯伯，我不是耍你。我的鸭子前段日子才卖掉了一批，两个铜板一斤全卖给镇上的百姓了。”
吴猛瞪圆了眼睛：“你才卖两个铜板一斤？”
大丫神色惶惶地点点头：“我人小力单，村里人都欺负我，全来偷我的鸭子。我实在守不住了，才急着出手的，便宜卖了总比被抢光了强。”
吴猛听了这话，皱起眉问：“你家大人呢？怎么让你一个女娃出来干这些？”
大丫低下头，声音哑哑地说：“我三岁的时候，我阿娘就没了。阿爹和阿奶不喜欢我，从小就让我干活。阿爹去年腿又瘸了，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……”
吴猛听着心里不是滋味，再看看眼前这丫头，矮是不矮，就是太瘦，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