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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他们一个个抢着表决心的样子,大丫一个字也不信。

鸭苗下午就要到了,靠自己一个人两只手,两百只鸭子确实顾不过来。

这些小子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谁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。

但既然他们上赶着要表忠心,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,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。

她扫了众人一圈,问:“你们一共能凑多少人?”

铁牛连忙抢答:“老大,上回咱们是八个,今儿个顺子和来福也回来了,正好十个!十个够不够?不够我再去拉人!”

大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十个半大孩子,每人看二十只鸭子,倒也勉强能应付。

她说:“行,就十个。你们既要表忠心,往后就替我看着鸭子。每人每天一文工钱,当天结。

但有一样——鸭子不能丢,不能少,不能被野狗叼了去,也不能让家里大人顺手牵了羊。

要是少了,工钱扣光,往后也别来了。”

众人一听,每天一文钱,一个月就是三十文,足足三个铜板。

上回帮抬一趟鸭子每人得了两个铜板,那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,如今竟还有按月算的进项,哪有不应的道理。

铁牛第一个站出来:“老大你放心,谁要敢打鸭子的主意,我头一个跟他拼命!”

身后几个小子也争先恐后地表态,恨不得当场立军令状。

大丫其实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。

鸭苗是吴猛出的,饲料和草药统共花了十一个铜板,每天给这群小子每人一文工钱,十个人一天就是十文,一个月三百文,合三十个铜板。

两个月出栏,光工钱就得六十个铜板,再加上后续追肥的饲料,算下来这批鸭子赚头确实不大。

可这毕竟是头一批,要紧的是先把路子跑顺。

等鸭子养大了,除了卖给吴猛,她还可以拿几只试着做烤鸭。

杜婆婆教她的手艺搁在那儿又不是白搁的,烤鸭做好了,卖给酒楼也好,自己支个小摊也好,那价钱就不是两个铜板一斤的事了。

有了这批鸭苗练手,往后的事慢慢盘算。

大丫在心里又算了一遍。

这二百只鸭子要是全须全尾地养到出栏,哪怕按两个铜板一斤卖给吴猛,刨去饲料和工钱,落到自己手上少说也有二两银子。

三个多月挣二两银子,在庄户人家已经是顶好的进项了。

而且她这回打定了主意,卖鸭子的钱一文都不会交给张氏和温大山,全攥在自己手里,留着当本钱慢慢滚。

算起来卖了两批鸭子,钱都给了温大山,少数他手里如今还有五两,够家里大半年的嚼用了。

铁牛几个见她半天没说话,早就按捺不住了,凑上来问:“老大,今儿个有活干吗?鸭子呢?来了没有?”

大丫回过神来,说:“不急,明儿个一早你们就来这儿报到。以后每天天亮了就来,我给你们分活。”

铁牛几个一听,心里高兴得很。

虽说每天一文钱比起上回每人抬趟鸭子就得了两个铜板是少了不少,可那天的活不是天天有的,如今这却是雷打不动、每天现结的进项。

一文钱虽小,可天天都有,一个月就是三个铜板,还攥在自己手里,不用上交给爹娘,那滋味可太不一样了。

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压不住的笑。

铁牛当场就拍了板:“老大你放心,明儿个天不亮我就在这儿等着,谁迟到谁是孙子。”

那几个小子兴冲冲地不肯散,大丫抬脚往温家走,他们就呼呼啦啦地跟在后头,活像一群小尾巴。

大丫回头瞪了一眼:“都回去,跟着我做什么。明天再来鸭棚干活。”

铁牛嬉皮笑脸地凑上来,谄媚极了::“那哪行,老大回府,咱当小弟的得护送啊。万一路上蹿出条野狗冲撞了老大,咱也好挡一挡不是。”

几个小子跟着起哄,簇拥着大丫就走,大丫赶了两回赶不走,也懒得费口舌了。

一行人刚踏进温家院子,张氏又坐在屋檐下嗑瓜子。

她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,一抬头瞧见大丫领着七八个半大小子浩浩荡荡地进了门,那脸色登时就变了。

她把手里那把瓜子往地上一摔,霍地站起来,瓜子壳从她褂子上簌簌往下掉。

她叉着腰,扯着嗓子就骂开了:“好哇,可算舍得回来了?一个丫头片子,几天几夜不着家,我还当死在外头了呢!

你瞧瞧!你瞧瞧!这才多大!就开始领了这么一群小野汉子,前呼后拥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外头养了多少个姘头!

温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,你还有脸踏这个门槛!”

张氏那一串骂还没落音,铁牛头一个就炸了。

他往前一跳,挡在大丫跟前,指着张氏的鼻子就嚷开了:“死老太婆,你胡咧咧什么!再敢骂我们老大一句,当心我把你头上那几根毛全给你绞了!”

剩下几个小子见铁牛冲上去了,也呼啦一下全涌上来,把大丫团团护在身后。

“就是!你再骂我们老大试试!”

“信不信我们哥几个把你抬出去丢了!”

几个半大小子七嘴八舌地骂开了,有的叉着腰学大人的架势,有的往地上啐口水。

还有的已经撸起袖子作势要上前拽张氏的衣裳,一时间温家院子里鸡飞狗跳,骂声震天。

张氏被这群小子围在中间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拍着大腿尖声骂道:“反了反了!哪来的一群小王八羔子,跑到别人家院子里撒野!”

春花搂着二丫站在廊下,看着那群把大丫挡在身后的半大小子,再看看被围在中间一脸平静的大丫,心里暗暗咋舌:

大姑娘这出去几趟,到底在外头干了些啥?

怎么村里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子,如今一个个都喊她老大了?

她再仔细一瞧,那群小子里有好几个看着眼熟得很:纵使她难得出一趟门,可这些混小子逮着机会就会冲她嬉皮笑脸地喊“典家妇”,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。

如今倒好,这些人全被大姑娘收得服服帖帖的,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替大姑娘挡骂。

春花眼里忍不住带了笑意,心里暗暗叫了声好。

张氏这会儿却是又急又慌。

她嘴皮子再利索,那也是一个人,对面是十来个半大小子,一个比一个嗓门大,一个比一个能骂。

她才骂了半句,那群小子就七嘴八舌地怼回来,什么“老寡妇”、“老虔婆”、“你是不是守不住了想找男人”,一句比一句难听,一句比一句剜心。

张氏一张老脸臊得通红,太阳穴突突直跳,耳膜都快被他们吵破了,心慌得突突直跳。

她自知骂不过这群小王八蛋,干脆一屁股往地上一坐,拍着大腿哭嚎起来:“哎哟——无法无天了!家里的灾星如今不得了了,引着外人上门来欺负她亲祖母啦!我的老天爷啊,你可睁眼瞧瞧吧!”

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本以为这样总该有人来拉一把,哪知道那几个小子非但不怕,反而拍着手绕着她转起了圈,一边转一边起哄:

“老寡妇哭鼻子喽!老寡妇想男人想不着坐地上哭鼻子喽!”

铁牛还故意学着张氏拍大腿的样子,把她方才那些话又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,引得几个小子哄堂大笑。

一时间院子里闹成一团,张氏被围在中间,哭也不是骂也不是,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,她只能干嚎起来。

可孩童的笑闹声很快就把张氏的哭嚎给淹没了。

院门外偶尔有村民路过,只听见温家院子里一片孩子的嬉笑声,还以为是谁家的娃聚在一处玩耍,谁也没当回事。

屋内的温大山自然也听见了这动静。

他半靠在炕上,叼着烟杆子,一口一口地吐着烟雾。

外头张氏哭天喊地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,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张氏被一群毛孩子围着骂,关他什么事。

她那张嘴平日里骂他骂得还少吗,如今让她也尝尝被人骂的滋味。

就这么闹了两三刻钟,外头那群混小子还在嘻嘻哈哈地绕着张氏拍手起哄,张氏的嗓子都哭哑了,变成了破锣似的干嚎。

温大山终于忍无可忍,在屋里威严地喊了一声:“够了!”

可外头嘈杂得很,他那一声直接淹没在笑闹声里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他又拔高嗓门吼了一声,还是没人理他。

春花倒是听见了。

她连忙朝屋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眼已经抱着二丫的大丫,转身跑进了屋里。

过了一会儿她又小跑出来,凑到大丫耳边说:“大姑娘,当家的喊你进去。”

铁牛正卯足了劲想在大丫跟前挣表现,大丫这边有啥动静他都时刻关注着。

上回抬鸭子他比别人多得了老大一个铜板,这甜头他记到现在,巴不得再有立功的机会。

他眼珠子咕噜噜一转,看了看大丫那副不耐烦的神情,又看了看春花焦急的样子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
老大在温家是什么处境,他们这些小跟班最清楚不过了。

温大山和张氏对老大不好,老大也厌恶透了这两个人。

眼下见大丫皱眉,他立刻扯着嗓子对那群小子喊了一声:“兄弟们!温家伯伯在屋里想出来呢,咱们把他抬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