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这两亩荒地的鸭棚前,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人,过水村几乎所有的村民全都到了。
张氏站在人群前头,手里还扬着那张断亲书,脸上红扑扑的,像是喝了半斤烧酒。
可渐渐地,人群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。
众人看见大丫正一步一步朝里正走来,她身后跟着铁牛那七八个半大小子,一个个绷着脸,攥着拳头,迈着步子紧紧跟着。
没人喊口号,也没人起哄,就那么沉默地走着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,像乌云贴着地面压过来。
不知是谁第一个往后蹭了半步,旁边的也跟着退了小半步。
有人压着嗓子嘀咕:“她该不会是在施法吧……她可是灾星……”
这话一落地,几个离得近的村民脸色都变了,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里正身边跟着的两个甲丁,心里其实也直打鼓。
一个不到十岁的黄毛丫头,身后跟着七八个半大小子,步步逼近,像一把慢慢推过来的刀。
可这时候正是表忠心的好机会,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,硬着头皮张开袖子拦在里正跟前,朝大丫厉声喝道:
“站住!你、你要干什么!”声音倒是挺大,尾音却微微发颤,底气显然不那么足。
大丫根本不理会那两个甲丁,脚步没停,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走。
其中一个甲丁急了,伸手指着她,声音都劈了:“你再过来,可就别怪我对你这丫头不客气了!”
他嘴上放着狠话,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蹭了半步。
人群里也有人壮着胆子跟着喊:“就是!你这灾星,难不成还想对里正老爷动手不成!”
里正面上皱着眉沉着脸,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,可心里其实也有些发慌。
这丫头身后跟着一群小子,一步一步地逼过来,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。
可他是里正老爷!若也对一个黄毛丫头露了怯,他的面子往哪搁?
众人正提心吊胆,绷紧了弦准备应对什么变故,却见大丫走到离里正两步远的地方,忽然停住了。
她定定地看了里正一眼,然后提起裤腿,扑通一声,直直地跪下去了。
身后的铁牛几个全愣住了,围观的村民也全愣住了,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了。
大丫跪在地上,腰背挺得笔直,抬起头望着里正,一字一句地说:“里正老爷,求您给我和二丫一条活路。”
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大丫,心里暗道:好一个倔强的丫头。跪是跪了,可那腰背挺得笔直,眼里一丝怯意都没有。
这哪里是求人的姿态,分明是走投无路才弯的膝盖。
可他转念一想,年底就要考核了,自己跟一个半大丫头在明面上较劲,反倒显得他一个里正欺负孩子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他便将脸上那丝嘲讽收了收,抬手示意两个甲丁退到一旁。
清了清嗓子,他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这断亲书呢,是你自己愿意写的,你和张氏双方都点了头,本里正可没逼你。
本朝律例规定,女子不能独立门户,你让本老爷给你一条活路——我总不能冒着违反朝廷律例的风险,给你单独办个户籍吧?”
他顿了顿,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,脸上挤出一副遗憾的神色,叹了口气又说:
“就算本老爷发了善心,给你造一份户籍文书递上去,到了衙门那头,官老爷也不会给你批。”
这番话一说完,里正如愿地在大丫脸上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神情——那双杏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,嘴唇微微张开,整个人像是被雷猛地击中了,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。
里正满意极了,捋着胡须的手都慢了几分。
张氏更是满意得不行,她叉着腰走上前来,居高临下地瞧着跪在地上的大丫,幸灾乐祸地尖声笑道:“丧门星,你还当这朝廷的律例是专门为你开的呢?
围观的村民也跟着发出几声嗤笑,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:“这下可好,黑户一个,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大丫在一片嘲笑声中迅速地稳住了心神。
她仰起头,眼眶里蓄满了泪,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,鼻头红红的:“里正老爷,求您了。我知错了,之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,不懂尊卑礼节,冒犯了您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。
我和二丫断了亲,可您能不能不要把我们赶出过水村?我们不白住。
我租地,我买地都行。我就住在这鸭棚里,或者离村子再远些,在那荒山上搭个茅草屋,不碍任何人的眼。里正老爷,行吗?”
大丫一口气说完,不等里正反应过来,便弯下腰去,额头砰砰砰地磕在泥地上,一下又一下:“里正老爷,求您了!我和二丫年岁还小,要是离了过水村,我们真的没处可去——求里正老爷大发慈悲!”
春花见大丫那样不要命地磕头,心都要碎了。
她抱着二丫挤出人群,扑通一声跪在大丫旁边,也跟着砰砰砰地朝里正磕起头来,一边磕一边哭着哀求:
“里正老爷,求您了!求您给大姑娘和二姑娘一条活路吧!她们离了过水村,真的没处可去啊!”
二丫被春花搂在怀里,虽不会说利索话,却也学着阿姐的样子,拿小手撑着地,小脑门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,边磕边哭。
三个人跪在泥地里,此起彼伏地磕着头,额头上全是泥和草屑。
铁牛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拳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了,往前迈了一步,粗声粗气地朝里正喊道:“里正老爷!您不是咱村的父母官吗?她们两个这么小,一个不到十岁,一个还是个奶娃娃,要是就这么赶出去,岂不是没了活路?您忍心吗!”
他这话一说出口,身后那几个小子也跟着嚷开了:“是啊,里正老爷!求您大发慈悲,就把她们留在村里吧!”
“她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,凭什么赶人家走!”
一群半大小子七嘴八舌地喊起来。
张氏便有些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