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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大山的酒经过这一出闹,已经醒得差不多了。

他将张氏拉到一旁,低声说道:“要不……就留下吧,五十文铜板呢。”

方才村民那一阵闹哄,倒叫张氏认清了自己家的斤两。

她咬了咬牙,道:“能不能再讲讲价,再往下压一压?你瞧那妇人,比大丫才高一个头,瘦成那样。万一砸在手里,人财两空,可不亏大了!”

温大山道:“你要再好的,咱们也买不起了。五十个铜板……典三年呢。”

张氏一愣:“什么典三年?不是人买下来了吗?”

温大山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道:“你小点声。就是典来的。若是买,怎可能五十个铜板买得到?那得花二两银子。”

张氏脸色登时变了,声音也压不住了:“典来的?你——你怎的不早说!”

一旁的牙人老赵倒是听见了张氏的话,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说道:

“我说温大山,你可得想好了。

五十个铜板典三年,咱们牙行可是有规矩在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这三年内,若是这妇人无所出,只要再添二十个铜板,牙行又为你重新换个人来。

这可是再合适不过的买卖。也只有咱们牙行才有这极好的售后服务,过了这村可没了这店。”

说罢,他不耐烦地朝温大山催促道:“到你家这许久,一口水都没喝上,你们还在这里拿乔上了?也罢,我这就带人走。”

说完便朝春花使了个眼色。

那春花顺从地跟着老赵,转身就要走。

温大山顿时慌了,连忙上前拦住:“赵大哥,赵大哥,留步,留步!”

牙人却不理,径直带着春花朝院门口走去。

“我要,我要!”

温大山一跺脚,咬着牙说道:“赵大哥,这人我要了!劳烦你,辛苦你了,这人我要了!”

老赵这才转过身来,站定身子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既如此,一共给我四个铜板的辛苦费。早上那一趟欠了两个铜板,这一趟又要两个铜板。”

温大山讪讪笑着,说道:“赵大哥,咱们也是老熟人了,这辛苦费……就免了吧?”

老赵把眼一瞪:“那可不成!才四个铜板,你也好意思说免?你可知为了给你寻人,我跑了多少个山头?这也是咱们老早说好了的,你想反悔不成?”

温大山搓着手,赔笑道:“那……那我那饷钱还没发下来。这样吧,等发下来了,我再给你,成不成?”

老赵摆摆手:“那也行,谅你也跑不掉。”

说罢,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纸来,抖了抖,说道:“你去给这妇人找件衣裳来换上,喜服我要带回牙行去。然后就在这儿签个字,人便给你留下。”

张氏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,都被温大山伸手拦了回去。

眼瞧着他在契书上签字画押,张氏气得牙根直痒痒,一双眼没好气地先去瞪春花,瞪完了,又去剜大丫。

温大山签罢字,抬头对张氏道:“你去拿件衣裳,带春花进去换上。”

又转向大丫,说道:“大丫,往后这便是你的小娘了。快领人进去。”

张氏愤愤地把脸扭向一边,说道:“我去哪儿找衣裳?老婆子我自己的衣裳还不够穿呢。”

温大山讪讪地转向大丫:“大丫,你一块领进去,叫你小娘进去换衣裳。”

大丫瞧着张氏那副作态的样子,眼珠子一转,转身便往屋里走去。

牙人老赵推了春花一把,说道:“快跟着丫头去,我还等着把喜服带回牙行交差呢。”

春花咬了咬嘴唇,低着头,慢吞吞地跟进了屋内。

不一会儿,大丫将喜服拿了出来,递给老赵。

老赵接过来,笑呵呵地对温大山说道:“好了,这事成了。大山兄弟,你就等着洞房花烛吧。到时候等生了小子,可别忘了来牙行一趟,给个信儿。”

说罢,揣好喜服,乐呵呵地走了。

温大山和张氏点头哈腰地将老赵送到院门口。

人刚走远,张氏把头一甩,噔噔噔地往屋内跑去,嘴里嚷着:“穿谁的衣服了?我去瞧瞧。”

待走进屋内,她忽然尖叫一声:“快脱下来!快脱下来!你怎么能穿我的衣裳?”

她边嚷嚷边冲过去,一把扯住侧坐在炕上的春花身上的衣裳,嘴里骂道:“这才刚进门呢,就穿起你婆婆的衣裳来了,这不是向我示威吗?”

她一边扯,一边不忘往春花胳膊上狠狠拧了几把。

春花缩着身子,也不敢躲,只拿手护住被拧的地方,嘴唇咬得发白。

温大山急忙上前拉住张氏,说道:“娘,你这是做什么?人才刚进门,穿你一件衣裳怎么了?按理来说,你做婆婆的,该拿出几个铜板给她置办几身齐整衣裳才是。”

张氏转过头,狠狠啐了温大山一口,骂道:“放你娘的狗屁!这不是你典来的吗?三年时间一到,她就得回去。

既如此,还说什么我拿铜钱给她置办衣裳?你倒是拿几个铜钱来,给我置办几身衣裳,也好孝敬孝敬你老娘我!”

温大山酒醒之后便恢复了那副斯文样子,任凭张氏劈头盖脸地骂,也只是低着头受着。

那双手却没闲着,悄悄帮春花整理被张氏扯乱的衣裳。

大丫带着二丫倚在门槛上,瞧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
她知道,她娘是光着身子走的。

临了,张氏把他娘身上的衣裳全都扒了下来,仅用一张破草席卷了,便埋了。

张氏将李氏留下的衣裳全都改了,改成自己的身量,拿来自己穿。

其中有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褙子,是李氏的陪嫁,压箱底的好衣裳。

李氏平日里舍不得穿,说是要留给大丫长大了穿。

可是李氏一走,张氏便霸占了这件褙子。

她将褙子改成自己的身量之后,同样轻易舍不得穿。

除了去街面上赶集或是听大戏的时候上身,平日里都当宝贝一样,放在衣柜最里头。

此刻,这件褙子却被春花穿在了身上。

这怎能叫张氏不气?

“别着急,狗咬狗的日子,还在后头呢。”大丫暗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