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婆婆的慈祥化解了大丫心头方才被那少年盯着的尴尬。
她背过身去,轻快地从衣裳里掏出布包着的鱼。
正要说话,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揶揄的声音:“好你个丫头,竟把鱼藏在衣裳里。你这肚子揣的莫不是个百宝箱?可真有意思。”
杜婆婆白了那少年一眼,嗔怪道:“你小子,莫多嘴。”
大丫脸上又一热,有些局促地把布包打开,递给杜婆婆看。
“婆婆,我才从塘里捞上来的,还有气呢。”
杜婆婆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道:“阿弥陀佛,那就先放着吧,等它没气了我再动手。”
大丫应声道:“婆婆,我下去帮你生火。”
杜婆婆点点头:“多谢大丫了。”
少年却不肯消停,哼了一声道:“婆婆,你这阿弥陀佛也是白念。又要吃鱼,又要念佛。”
杜婆婆被气笑了,举起拐杖作势要敲他:“去去去,你这小子快躲开些吧。玩够了就赶快回你舅舅家去,老婆子待会儿要开饭了,可就不留你了。”
那少年连忙作揖道:“别呀婆婆,我才刚来你这儿玩呢。难怪你不肯跟我回泰州去,这小地方可太好玩了。
好婆婆,就让我在你这儿蹭一顿饭吧。这鱼我倒是头一回见,能不能也赏我两口尝尝?”
杜婆婆摇摇头道:“不行,这鱼你可不能吃。”
少年不解:“为何?”
“这鱼是乡下塘里养的,路上折腾了许久,已经蔫了气,不新鲜了。你吃了,待会儿闹肚子可怎么好。”
杜婆婆和少年正站在天井里说话。
灶房在西面的耳房里,隔着一道墙,杜婆婆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大丫耳朵里。
大丫拿着吹火筒的手顿了一下。
怎么会吃坏肚子呢?
她刚从塘里捞上来的,还有气呢。
她每日里割的都是带着露珠的嫩草料,鱼吃了,那肉最是鲜甜不过。
就算路上咽了气,这才多大会儿工夫,真蒸煮出来,那鱼肉也还是鲜甜的。
可大丫到底没有出声辩解。
她只是鼓着腮帮子,对准吹火筒呼呼地吹。
灶膛底下那点微弱的小火苗子猛地窜上来,舔着锅底,映得她脸上一阵红。
谁知大丫吹火这一幕,倒勾起了少年的兴趣。
他隔着灶房那半堵矮墙,探着脑袋往里瞧,笑嘻嘻地:“嘿!你这小丫头瞧着瘦瘦小小的,力气倒是不小。
这火吹得这样老高,可真是有趣!”
大丫握着吹火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些。
不知怎的,她又下意识地低了低头,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光脚板上。
方才在院门口那股子无处躲藏的窘迫,此刻又翻涌上来,混着灶膛口扑面的热气,烧得她脸颊发烫。
她忽然觉得,这少年嘴里的“有趣”,听着刺耳极了。
他站在那儿,一身宝蓝的衣裳,头上簪着银簪子,腰间的玉佩晃来晃去。
他看什么不是“有趣”呢。
看她的光脚板有趣。
看她吹火有趣。
看她从衣裳里掏出那条死鱼,大概也是有趣的。
大丫心里那股恼意压都压不住。
她猛地抬起眉眼,狠狠地白了那少年一眼。
少年却怔了一瞬,随即反倒笑得更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杜婆婆的声音已从后头追了过来。
“好你个臭小子,没事杵在那儿做什么?
快回家去吧!待会儿赵管家要来寻你,若是瞧见你被这柴火熏得黑黢黢的,可得拿老婆子我是问了!”
那少年转过身去,背着手,摇头晃脑地说道:“杜婆婆可别赶我走。好歹这小丫头大老远给你送条鱼来,既是好东西,藏着掖着做什么?这鱼啊,我今天可吃定了。”
说罢,像赌气似的,大步走到天井旁那棵桂花树下。
树根周围砌了一圈石板,他撩了撩衣摆,也不怕将自己的衣裳弄脏了,大大咧咧往石板上一坐,二郎腿一翘,大有杜婆婆不答应他便不走的架势。
杜婆婆收敛了脸上的笑意,叹口气道:“好公子,你就听杜婆婆一句劝吧。这鱼你可真不能吃,万一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好?
你从小身娇肉贵的,想吃鱼,等赵管家来了,我跟他说一声,让他去富贵楼给你买一条好的,蒸了吃,岂不更好?”
少年嘴一撇,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婆婆,那些刀鱼、鲥鱼、鲈鱼,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个味,我在泰州早吃腻了。
富贵楼里泡着的死鱼,还不如这农家塘里现捞的呢。我今日偏要吃这一条。”
说罢,浓眉一皱,梗着脖子,露出几分小孩子赌气的脾性来,大有谁劝也不听的模样。
大丫在这边听得清楚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好了,她抬起头,隔着那半堵矮墙,恰好看见少年梗着脖子跟杜婆婆置气的样子。
那少年似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,扭过头来,调皮地冲她挤了挤眉。
大丫轻轻地白了他一眼,扭过头
灶房地上搁着一只木盆,盆底汪着一层浅水,她带来的那条鱼正歪躺在里头。
大丫本是无意识地扫了一眼,目光却忽然定住了——那鱼的鳃片子,正微微地一张一合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蹲下身去。
鳃片子又动了,贴在水里,像两片薄薄的树叶被风掀了一下。
紧接着,鱼尾巴猛地一抖,拍得盆底的水溅出几滴来。
那鱼挣扎了两下,竟晃晃悠悠地支起了身子,尾巴一摆,在木盆里游了小半圈。
大丫愣了一瞬,心里头猛地涌上一股欢喜。
她一把端起木盆,隔着那半堵矮墙朝院子里喊道:“杜婆婆快看!鱼活了!”
杜婆婆拄着拐杖朝前走了两步。那少年更是直接跳了起来,飞奔似的窜到墙根底下,伸长脖子往木盆里瞧。
木盆里那条一斤左右的草鱼,早已不是方才翻着白肚皮的模样了。
它正轻轻摆着尾巴,嘴巴一张一合,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来。
“太好了,婆婆!这下我可以吃了吧?”少年欣喜地问道,眼睛却看向大丫。
大丫这次没再白他,而是欣喜地望向杜婆婆。
不知为何,鱼活了,她心里竟生出隐隐的骄傲感来。
方才婆婆说鱼死了不新鲜,会吃坏肚子,如今鱼活了,总该是新鲜的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