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。
从前她压根没想过开荒这回事,因为大丫年纪小,扛不动锄头,她自己又不想干那累死累活的活计。
如今不一样了,大丫长大了,能扛锄头挖土了,家里还多了春花这个光吃不下蛋的母鸡,正好撵去地里翻土。
两个劳力摆在那儿,不用白不用。
村西头那片坡地她早就瞄过,荒了多少年没人管,地势平缓,离河边也不远,种豆子种高粱都行。
村里开荒的规矩她也清楚——谁开归谁种,先到先得,给村里交十个铜板记档钱,头两年不收税。
十个铜板换一块地,往后家里多一份收成,还能把大丫拴在地里,省得成天往齐瞎子家跑,一举两得。
张氏越想心里越火热,当即开了门,兴冲冲地往村西头走去——先看地,看好了就找里正办手续。
正在给二丫洗衣裳的大丫,看见张氏兴冲冲夺门而出,心里顿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大丫最近也想了很多。
这个家,她是越来越不想待了。
分家是最好的法子。
可她年纪太小,就算分了,她能去哪儿?
温家拢共就这几间破屋,没有多余的房子给她和二丫住。
总不能带着二丫去睡草垛子。
除非哪天她攒够了钱,自己出去赁一间屋——哪怕只是一间窝棚,那也是她和二丫自己的地方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些天了,越转越痒,像猫爪子在挠。
可大丫心里却清楚,张氏是不会让她带着二丫分出去单过的。
张氏自己从来不做事,饭春花做,鸡大丫喂,院子春花扫,连口水都要人端到跟前。
要是大丫走了,谁来伺候她?
指望温大山?那败家子不回来添乱就是好的了。
这样一想,大丫心里又无力又憋屈。
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小了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
只有等自己长大了,能挣到银子了,让张氏和温大山不得不反过来靠她——到那时候,这个家才能自己说了算。
眼下还不能跟张氏和温大山硬碰硬,人在屋檐下,头得勾着。
齐爷爷说了,先把身体养好,身体好了,做什么事都有干劲,哪怕吃苦也比别人吃得轻松些。
这话大丫听进去了。
如今她每天带着二丫去齐爷爷家,用自己攒的银钱买了粮放在那边。
每回她和二丫进门,齐爷爷早就煮好了一锅稠杂粮粥,热腾腾地搁在灶台上,等着她们。
还有鸡蛋,她和二丫每人一个。
现在她觉得自己比起从前,胳膊腿都有力气多了,人也明显长高了——她的褂子和裤子都短了一截,吊在手腕脚腕上,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。
可大丫心里是真的很高兴。
可她不敢太高兴。
她已经得出了经验,从小就是这样,一旦笑得太大声,回头就得哭。
张氏的擀面杖、温大山的拳打脚踢,哪回不是在她刚松一口气的时候砸下来的?
日子越过越好,她反倒把心提得越来越高。
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,看不见摸不着,但肯定在那儿。
所以她每天还是照样割草、喂鸡、洗衣裳、烧火,该干的活一样不少。
张氏骂她,她不回嘴,也不瞪眼,只当没听见
她把自己缩得小小的,老老实实的,不惹眼,不出头,盼着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石头能晚一天是一天。
眼下,张氏骂骂咧咧了一顿之后,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扣饭、抄扫帚、打春花或者打她,而是带着一股兴奋劲儿,推开院门就跑出去了。
大丫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沉了底——张氏这副模样,准没好事。
她该不会又在盘算着要把自己卖掉吧?大丫蹲在盆边,手里搓着二丫的口水巾,搓了半天也没换水。
正在屋里缝补衣裳的春花听见动静走了出来。
最近张氏从街面上的绣庄铺子里给她接了些活计回来做。
张氏总算找到了春花的可用之处——这女人手巧,针线活做得细密,绣工也灵巧。
于是张氏便从铺子里接了绣帕子和鞋面回来,让春花绣,绣好了由张氏送回去,工钱自然也落进了张氏手里。
春花只管低头绣,一个铜板也摸不着。
此时春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她走过去,轻声说:“大姑娘,我来洗吧。”
平日里张氏不在家,春花便会出来搭把手,把自己手上的绣活暂且放一放。
可自从张氏接了绣活让春花做之后,更是见不得春花闲着,一闲下来就催她拿针线。
春花只得趁张氏出门的这点空档,赶紧帮大丫把衣裳洗了,回头再埋头绣她的帕子鞋面,一刻也耽误不得。
但是大丫一般不让她干。“你忙你的吧,我自己来。”大丫这样说。
春花却已经从水井里打上水来了,自顾自地蹲在盆边,一边拧衣裳一边压低声音说:“大姑娘,我感觉大娘今儿个不太对劲。”
大丫搓衣裳的手顿了一下,闷声应了句:“嗯。”
“要不——”春花压低了声音,“大姑娘你逃吧。”
说完立刻低下头,手在盆里使劲拧衣裳,不敢看大丫。
大丫搓衣裳的手一顿,抬起头反问道:“那你咋不逃?”
这话没什么刺。
她只是真不明白。自从春花进门,过的是什么日子,她全看在眼里。
一个大人,手脚齐全,针线活又灵巧,能挣钱的手艺她都有,可偏偏被张氏和温大山拿捏得跟面团似的。
这要是换成自己,早跑了。
可这话落进春花耳朵里,全变了味。
她脸都吓白了,连连摇头:“大姑娘,我不会逃的,我保证——我肯定不逃。”
大丫无奈地看着春花手足无措、急于解释的样子,抿了抿嘴,终究没再多说什么。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她低头继续搓衣裳,“我再怎么挨打,也是温家的人。你瞧见了吧,张氏和温大山再怎么打,也不会把我往死里打。”
春花一手扶着木盆,一手攥着衣裳,吞吞吐吐地说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是过了明路的。温家花了五十个铜板典我来的,我要是走了,那岂不是……”
大丫见她这副怯懦的样子,顿时没了说下去的兴致,摆摆手:“随便你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