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牙行内,赵铁柱正半躺在柜台后头的太师椅上,翘着腿,手里捏着根从扫帚上掰下来的竹篾子剔牙。
门口光线一暗,进来个瘦巴巴的黄毛丫头,个头才刚够到柜台边沿,得踮起脚尖才能露出半张脸。
赵铁柱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眼,没当回事。
谁知那丫头开口就说了一桩事,惊得他手一抖,竹篾子差点戳到牙龈上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,里头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什么?”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,“你说你是爹温大山, 他想娶苗春花?”
大丫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下——原来春花姓苗,苗春花。
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一脸震惊、三角眼瞪得溜圆的赵铁柱,抿了抿嘴唇,郑重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,赵伯伯。你也知道,如今苗春花——就是我小娘,她已经怀了身子。我爹那个样子,瘫在炕上,自己翻个身都费劲,身边离不了人伺候。等孩子生下来,没有娘,那怎么行?”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:“所以这事儿,还得请赵伯伯高抬贵手。”
赵铁柱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把手里的竹篾子随手往桌上一扔,整了整衣襟,站直了身子。
“我这是牙行,是做生意的地方,哪来高抬贵手一说?”
他瞅着大丫,语气倒比刚才平了些,“你爹想娶她,那就按规矩办。况且苗春花的前头男人死了之后,她婆家早把她卖给了牙行,她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儿压着呢。
若是你们温家真心实意想娶她,我也不妨做个善人,把她的卖身契放给你。
牙行里这种事也不是头一遭了,典出去的媳妇跟东家有了感情,东家愿意娶,牙行也不是不通情理。
这样的先例多的是,前年东街的王家,去年南头的刘老三,都是这么办的。
只要钱货两清,该给的银子一分不少,牙行不管你是典还是娶。”
他说着又坐回太师椅上,翘起腿,等着大丫接话。
大丫捏紧了拳头,稳住声线,面不改色地问道:“那请问赵伯伯,若是我爹要娶的话,得给多少银子?”
赵铁柱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个黄毛丫头。
瘦瘦小小的,倒比从前高了些,肉也稍微多了些,脸上的神情比以前更坚毅了。
说起来,他对这丫头不算陌生。
从前温大山还没瘫的时候,常带着她来找自己,托他帮忙替这丫头找东家做活。
可这丫头的名声在外,谁不知道她是灾星?
克死了自己的母亲,又把妹妹克残了。
整个过水街的牙行,没一家敢要这样的人进门做活。
这事儿就这么一直搁着。
如今再看这丫头,好像又长开了些。
赵铁柱心里盘算着,等再过几年,大些了,把她卖给人家做童养媳,或者给人家做妾,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到那时候,灾星的名声估计也淡了,谁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?
他想着想着,思维就散了,眼神直直地盯着大丫,半天没回话。
大丫被他这么盯着,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了。
赵铁柱那眼色,像是在打量笼里的猪一样,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。
她开口喊了一声“赵伯伯”。
赵铁柱没应,眼珠子还黏在她身上。
大丫皱了皱眉,伸手敲了敲柜台,梆梆两下,声音也提了上去:“赵伯伯。”
赵铁柱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,脖子稍微扭了一下,眼珠子转了转,终于落到大丫脸上。
他上下扫了一眼,问道:“你如今几岁了?”
大丫心里头不痛快,但脸上没露出来,正经地抿着嘴回他:“过完年就十岁了。”
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嘴里念叨了一句:“十岁,那也不小了。”
大丫没等他再开口,抢过话头就问:“赵伯伯,若是我爹想娶苗春花,要拿回她的卖身契,得给多少银子?”
赵牙人低头瞅着眼前这个黄毛丫头,心想她一个孩子家,说的话能算数吗?
便眯着那双三角眼问道:“你来找我,你爹知道不知道?”
大丫点点头,说话干脆利落:“如今家里只有我能走动,自然是我来。”
赵铁柱听了,倒是信了几分。
温大山瘫在床上,翻身都费劲,下地更不用说,哪能出门?
至于温大山那个老母亲张氏,好吃懒做,一贯是个甩手掌柜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来不沾手,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。
这丫头很小的时候便一个人忙里忙外的,堪比一个大人,这些事赵铁柱也有所耳闻。
毕竟过水街离过水村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,村里那些事,街上人来人往传几句嘴,他就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赵铁柱点了点头,语气缓了下来:“其实按理说,这事儿得你家大人亲自来一趟。不过呢,你也算是赵伯伯看着长大的,你爹想娶小娘这事儿,也好商量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一根手指头,往柜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“这样,我呢,也跟你爹是老交情了,不多要。你给我二十两银子,算是回个本。”
赵铁柱心里又暗暗盘算起来:苗春花前头死了男人,名声不好,又矮又瘦,当初买来的时候身子就虚得厉害,面黄肌瘦的,很多人都没瞧上眼。
这样一个烫手山芋,砸在手里也是砸,倘若能把她嫁进温家,那也算甩掉一个包袱,至少人不会烂在自己手上。
大丫像个小大人一样,稳稳地站在那里:“赵伯伯,你买春花的时候才花了五两银子,我知道。”
赵铁柱一愣,三角眼眨了眨:“你个小丫头,还挺门清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讨价还价了半天。
最后赵铁柱一拍柜台:“十五两!不能再少了,成不成?”
大丫却没接这个话,反而往前站了半步:“赵伯伯,十五两太多了。春花不值这个价。”
赵铁柱皱起眉。
大丫不慌不忙地说下去:“她又瘦又矮,身子骨亏空得厉害,怎么吃都长不胖。
我们专门找大夫给她瞧过,说她底子早就坏了,咯血,活不了几年。
你现在不肯诚意让我们温家娶她,等三年典期一到,人送回牙行,万一她身子撑不住,砸在你手里,别说十五两,五两你都捞不回来。”
赵铁柱听了,眉头皱着,没吭声。
大丫知道他在盘算,又补了一句:“赵伯伯,您是明白人,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清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柜台高的小丫头,心里头忍不住暗暗佩服——小小年纪,说话稳当,条理清楚,这可真不像她那混子爹的种。
他叹了口气,伸出一只手:“八两。不能再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