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一听大丫竟然要求自己去给温大山擦洗,顿时尖叫起来:“你说什么?你让我去伺候你爹,给你爹擦洗?”
“且不说别的,当娘的哪有去给儿子擦洗的道理?如今我是老人了,该享福了,这些脏活累活,哪轮得到我这个老婆子来做?你这个当闺女的去伺候你爹,那才是天经地义!”
她越说越气,唾沫横飞,手指头差点戳到大丫脸上。
大丫没吭声,端着碗站在那里,看着张氏气急败坏的样子。
正屋里,温大山躺在炕上一动不动,可外头张氏和大丫的对话,他一句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。
张氏一向自私,他是知道的。
可没想到,她能自私到这个地步——自己好歹是她的亲生骨肉,如今瘫在炕上,连屎尿都兜在裤子里,她竟然连擦洗都不肯,还嫌弃自己。
温大山躺在那里,盯着头顶的房梁,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。
他忍不住想,比起张氏,反倒是春花那个被他嫌弃的典来的过路媳妇,更能靠得住。
春花平日里伺候他,端屎端尿,从没皱过眉头。
可如今呢?连自己的亲娘都嫌弃自己了。
若是再买一个人回来,未必就不会嫌弃他。
毕竟张氏是他亲娘,都这样对他,何况是旁的不熟悉的人?
他又想起春花平日里伺候他时的样子,是那样小心翼翼,轻手轻脚的,从不多话,也从不露出嫌恶的表情。
如今春花肚子里的那个孽种也没了,算是了了自己一桩心事。
温大山在心里琢磨着,或许……春花是可以留下来的。
只是到时候两年典期一过,牙行要来把人接回去,不知道该怎么交涉。
春花这个人虽然算不上多值钱,可也是真金白银典来的,牙行那边断不会白白把人留下。
到时候要想留住她,少不得要交一笔银子给牙行,把她的卖身契正式买断。
这笔银子,少则几两,多则十来两,全凭牙行那张嘴怎么说。
温大山想到这里,心里头就沉了下去。
如今他已经没了劳力,瘫在炕上一动不能动,一文钱都挣不来。
别说十两八两,就是三两银子,对如今的温家来说也是天价了。
他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正想着,恰好大丫端着粥碗进了屋子。
她刚踏进门槛,就被屋里那股浓重的臭味熏得下意识皱起了眉头。
那是屎尿混在一起、闷了一整天的味道,酸臭酸臭的,直往鼻子里钻。
大丫强忍着不适,快步走到炕边,把粥碗放在温大山伸手能够到的地方,这才稍稍退后两步,透了口气。
温大山自然也看到了大丫皱眉时那种神情——嫌弃、厌恶,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。
他心里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来,刚想发作,他却忽然想到一件事:
自己怎么把那个念头给忘了?
不是说要把春花留下来,交银子给牙行吗?
把这个白眼狼卖了,银子不就有了?
到时候再去牙行压压价,春花是五十个铜板典来的,牙行那边给个三两五两的,应该就能把人留下。
他躺在炕上,眯起那双凸出来的金鱼眼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大丫。
这一打量,他才发现,大丫比从前长高了不少,瘦削的身板也圆润了些,脸上多了几两肉。
鼻子挺了,下巴也饱满了,整个人竟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。
更重要的是,她越来越像李氏了。
李氏的相貌,当年在整个过水村乃至过水街上,都是数一数二的。
柳叶眉,鹅蛋脸,一双眼睛又亮又水灵,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。
如今大丫这幅长相,活脱脱就是李氏年轻时的翻版。
温大山盯着大丫那张脸,眼珠子转了转,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丫头,若是卖到窑子里去,凭她这副模样,肯定能卖得上好价钱。
什么牙行不牙行的,直接找人牵线,卖去黑市,那才是真正来钱的路子。
到时候别说三五两,十几二十两银子怕都有人肯出。
他心里头越盘算越美,嘴角不自觉咧了一下,露出一口黄牙。
而且他打定主意,到时候这事儿要越过张氏,自己去办。
张氏那张嘴没把门的,又贪又蠢,让她经手,银子还没到手怕就先漏了风声。
再说了,以她的性子,少不了要从中揩油,昧下几两银子塞进自己腰包。
温大山越想越觉得不能指望她,这事儿还是得自己来安排。
大丫被温大山这样一打量,心里顿时提高了警惕。她把粥碗往前推了推,说道:“你吃吧,等一会儿我来收。”说完转身就要走。
“你站住。”温大山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句。
大丫已经走到了门口,还是停下了步子。
温大山懒洋洋地用手撑着炕,慢慢坐了起来,抬眼看着她,说道:“你过来,喂我。”
见她不动,温大山声音又沉了几分:“怎么?闺女伺候老子,天经地义。老子如今瘫了,动弹不得,没人伺候,让你来服侍,你还想忤逆不成?”
“对,就让她伺候你。你可是他的亲爹,自己亲闺女,难道还不能伺候老子了?养了她这么大,总得有点用处吧。”张氏尖锐的声音从外屋传来。
大丫站在那儿,捏了捏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温大山鼓瞪着一双死鱼眼,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,像在看一件会动的物件。
大丫垂了眼,到底还是走了过去,端起炕沿上那碗粥。
温大山见她过来了,得意地瞥了她一眼。
他没再说话,就着大丫递过来的碗,低头喝起粥来,呼噜呼噜的,喝得很响。
温大山也是饿极了。
他虽然整天瘫在床上动弹不得,可饭量却没减,能吃能喝的。
一碗粥喝到底下,还剩几粒米粘在碗壁上,他越喝越觉得饿,把那碗底舔了个干净,连碗壁上粘的米粒都用舌头刮下来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