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大爷心里还有个想法。
他打算等翻了年,就送松哥儿到镇上的私塾去。
学堂已经打听好了,是镇东头赵先生那家,教得不错,束修一年二两银子,还管一顿午饭。
松哥儿先前在老家念过两年书,先生夸他天资好,是个读书的料。
齐大爷想着,这孩子是妹妹临终前托付给他的,妹妹信上再三交代,恳求他千万把松哥儿培养出来。
他答应的事,就得做到。
而且松哥儿往后是要走科举路子的,名声比什么都要紧。
他一个半大少年,家里忽然住进个没有血缘的女娃,村里那些长舌妇指不定编排出什么来。
一旦名声沾了脏,科举这条路就算废了。
这也是他没法让大丫住进家里的一层缘由,只是这话他不好对大丫明说。
至于松哥儿的身子,底子是薄了些,但一边吃药调理着,一边读书也不耽误。
笔墨纸砚得备一套,入冬的衣裳也得添两件,总不能让孩子穿着草鞋进学堂。
这些花销仔细算起来,最贵的竟然是束修和笔墨纸砚。
齐大爷在心里算了好几遍,到开春前,手头至少得有五两银子才周转得开。
可他身上现在只剩十来个铜板了。
编草鞋、打竹篮这些手工活,夏天赶集还能卖几个钱,如今入了冬,集上人少,也卖不上价了。
眼前最大的进项,就是鸭棚里那批鸭子。
这批鸭苗是前不久刚抓的,五十只,毛茸茸的还没长开。
等到年底出栏,一只鸭子大概三斤重,三铜板一斤,一只就是九个铜板。
五十只也不一定全卖——到时候过节,街面上杜婆婆那儿总得送几只过去,人家帮了那么多忙,这点心意不能少。
就按卖四十只算,四十只乘九个铜板,总共三百六十个铜板,合三两多银子。
扣掉鸭苗钱和杂七杂八的本钱,到手大概是二两银子。
他和大丫一人一半,各得一两。
一两银子,在庄户人家算是一笔大进项了。
搁在往年,齐大爷一个人过日子,一两银子能宽宽裕裕地过上好一阵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,家里添丁进口,多了一张吃饭的嘴,还是个半大小子。
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,松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又要吃药调理,翻过年还得去私塾。
束修、笔墨、衣裳,样样都是钱。
一两银子看着多,真花起来,撑不了几个月。
齐大爷心里盘算了一圈,觉得光指着这群鸭子不行,得想个法子再多挣些钱才是。
大丫不知道齐大爷心里正翻腾着那些忧虑。
她绕过鸭棚,走向旁边那个小窝棚。
窝棚不大,门帘是一挂竹片子串起来的,她伸手哗啦一声掀开,弯腰钻了进去。
里面靠墙搁着一张竹床,是齐大爷自己用竹条打的,占了屋子一半。
床上厚厚地铺了好几层干茅草,上头压着一床褥子,是天冷了之后齐大爷新添的。
另外半边堆着些杂物,编了一半的草鞋、几捆竹篾、两只编好的竹篮,归置得整整齐齐,利落又干净。
棚屋虽小,但有个顶,四面墙也严实。
大丫在床边坐下,摸了摸那床褥子,又看了看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地,觉得这地方一点都不冷,比她在温家住的那个窝棚还舒服得多。
大丫在窝棚里高兴地转了几个圈,放下包袱,又跑到隔壁鸭棚去看。
鸭棚其实是很大一间,但齐大爷在中间用竹片子隔了一道墙,一分为二。
鸭子还是鸭苗的时候,两个场地轮流着喂。
齐大爷干啥都经验十足,他有个老法子:鸭子在这边养着,那边就铲干净鸭粪,撒上生石灰做消毒,免得鸭染上瘟疫。
等这边脏了,就把鸭子赶到消过毒的那一边,这边也照样铲粪、撒石灰。
两边轮着来,鸭苗不爱生病。
等鸭子大了,中间那道竹片子一撤,活动场地就宽敞了。
这会儿鸭子已经被齐大爷和松哥儿赶到过水河边去了,鸭棚里空空的,但是有声音传来。
大丫探头一看,松哥儿正拿着一把短铲,弯腰在棚里铲鸭粪。
他看起来像是从来没干过这样的活,动作生疏又笨拙,铲子拿在手里有些别扭,铲两下鸭粪才铲起来一小块。
可他抿着嘴,神情认真又严肃,偶尔皱一下眉头,也不知道是嫌脏还是觉得累,可手上的活却一刻没停,做得认认真真的。
大丫看着觉得有些新奇。
没想到,松哥儿看着像是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的读书人家孩子,竟然也肯弯下腰干铲鸭粪这种脏活。
而且她觉着松哥儿如今不喘了。
看来他在地窖里真是被饿成那样的。大丫心里想着,有些替他高兴。
松哥儿知道大丫在打量他,但他没有抬头,只是不停地忙着手上的活。
他把地上的鸭粪先铲作一堆,再一铲一铲地撮进旁边的簸箕里。
这些天舅爷爷跟他说了不少事。
舅爷爷待他好,吃穿用度样样紧着他,还跟他说了,往后就拿他当亲孙子看。
他如今户籍文书也落在了过水村,从今往后,他就是这里的人了。
舅爷爷还告诉过他,这群鸭子其实是大丫养的,自己不过是帮着照看,可大丫却分了一半的利钱给舅爷爷。
松哥儿心里对大丫有些钦佩,又有些羞赧。
他想起在地窖里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,是大丫悄悄塞了半块春饼到他嘴里。
他是个男孩子,受了人家这么多恩惠,心里头也多多少少有点抹不开面子。
而且舅爷爷还跟他说,开春就要送他去私塾念书,往后考科举。
松哥儿心里虽然十分感激,但随即就摇头拒绝了齐大爷的提议。
他看着舅爷爷那个破败的小院子,以及满院的草鞋和竹篮。
这些活计挣不了几个钱。
舅爷爷一个人过日子尚且紧巴巴的,如今多了他这张嘴,光吃饭吃药就是一笔开销,哪还有余力供他念书。
他自幼父母双亡,是祖母拉扯大的。
祖母还在世的时候,家里虽说不上多么富贵,却也是颇有家底。
他每年光笔墨纸砚就要花掉将近十两银子。
可看着舅爷爷家这捉襟见肘的光景,莫说十两,就是一年拿出五两来,那也是十分艰难的事。
所以他懂事地摇头说不用了,能在舅爷爷这里有个落脚的地方,他已经知足了。
可齐爷爷说让他放心,银钱的事他会想办法。
又说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走科举这条路,将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,若就这么放弃了,怎么对得起祖母这么多年的苦心。
松哥儿听了这话,沉默之后便只能咬牙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