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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这个年过得鸡飞狗跳——也不全是鸡飞狗跳,完全是张氏一个人在闹。

自从年前卖了那一批鸡鸭,温大山拿了二两银子,剩下的二两零三个铜板全归了大丫,张氏连一根鸡毛都没捞着。

为这事她心里窝了一肚子火,隔三差五就找温大山骂两顿,把他那点好心情从十分骂得只剩了一两分。

可等到了年夜饭,张氏倒也住了口,没再骂了。

没别的原因,她要急着吃鸡,骂人耽误吃肉。

一只鸡,一家子人分着吃。

鸡其实也不大,拢共才两斤来重,肉少骨头多。

大丫便切了萝卜和白菜一道炖了,炖得稀烂,汤宽肉烂。

锅盖一揭,那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张氏守在灶台边上,一个劲地咽口水。

她平日里也隔三差五去街面上给自己解馋,可顶多就是买两个肉包,或是吃碗羊肉馄饨,花几个铜板打个牙祭也就到头了。

像这样一整只鸡,她是舍不得买的。掰着指头算算,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吃过鸡肉了。

二丫就更不用说了,从出生到现在,鸡鸭猪肉就没正儿八经吃过几回。

虽说大丫从前隔三差五偷偷塞一点给她和春花,可那点肉刚尝出滋味就没了,胃里刚暖,馋虫反倒被勾得更凶了。

眼下一闻到炖鸡的香味,二丫的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了。

鸡炖好了,锅盖一揭开,张氏早就端着碗在边上等着了,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瞅。

她眼尖手快,抄起筷子就往锅里捞,专瞄着那两只大鸡腿和鸡脯肉。

大丫立刻挡在她面前,提高了声音说:“阿奶,你莫急。等出锅了先给阿爹吃,剩下的我们再分了。”

张氏狠狠剜了她一眼,满脸不满,筷子还悬在锅上头不肯收回去。

大丫见状,嗓门又刻意抬高道:“阿奶,今儿个是过年。咱家只有阿爹一个男子,是一家之主。这两个大鸡腿和鸡脯肉,应当全都分给阿爹。”

张氏一听就炸了,眼睛一瞪,尖声叫道:“你什么意思?我才是这个家的长辈,我最大!家里的好东西就该先紧着我!

再说了,我牙口不好,这鸡腿和鸡脯肉本来就该给我吃!大不了我分一个鸡腿给他——这样总行了吧?”

大丫根本不跟她吵,端起鼎锅就往温大山屋里跑。

她人小,动作却利索,张氏一个没留神,竟被她端着锅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。

眼看着快到嘴的肉飞了,张氏气得跟在后面边追边骂。

春花见状,虽然还没弄明白大姑娘为什么这样做,但也立刻跟了上去,灵巧地一挤,把张氏挡在了身后。

张氏被挤得一个趔趄,更是火上浇油,追着喊道:“反了天了!大过年的,连口肉都不给我吃!”

大丫端着一大鼎锅的鸡肉,兴冲冲地跑进温大山屋里,嘴里嚷着:“阿爹,过年了!今儿个就在你屋里吃吧!我特意把两个鸡大腿和鸡脯肉都剁得大大的,全给你吃!”

温大山半靠在炕上,刚才灶房那边张氏的叫骂声他全听见了,正绷着一张脸。

眼下见大丫端着一整锅肉冲进来,嘴里说的话又顺耳,心里顿时熨帖了不少,脸色也松了下来。

他点了点头,嗯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
其实别说张氏,就连温大山也很久没尝过肉滋味了。

自从他瘫了之后,张氏克扣他的吃食,别说肉,连白米饭都很少给他吃,从前他在街面上隔三差五就喝酒吃肉的日子,早就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
今儿个鸡肉还在灶房炖着的时候,那香味就飘过来了,他闻着不住地咽口水,馋得抓心挠肝。

眼下大丫直接把一整鼎锅端进了他屋里,那香味更是把他香迷糊了,口水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泛。

可大丫在跟前,他又不好意思露出馋相,只好端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好像对这锅肉并不怎么上心。

大丫把鼎锅搁在炕边的矮柜上,伸手一揭盖子,那股香味更浓了,直往鼻子里冲。

温大山的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响了起来,响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大丫抿着嘴笑了笑,装作没听见,说:“阿爹,我去给你拿碗筷来。”

话音刚落,张氏已经拿着碗筷跨进门来,嘴里骂骂咧咧:“赔钱货,把菜端哪儿去了?难道还不让我吃了!”边说边往里闯。

大丫扭过头,瞧见张氏端着碗筷闯进来,眼珠子微微转了转,故意直起身子挡在鼎锅前,提高嗓门说道:“阿奶,我把菜放阿爹屋里了。今儿个大年,我们就在阿爹房里吃吧。阿爹吃两个鸡大腿和鸡脯肉,剩下的你爱吃哪块夹哪块。我和春花还有二丫,吃点萝卜白菜,喝点汤就得了。”

温大山靠在炕上,听着大丫这般懂事体贴的话,心里满意极了。

张氏却不干了,正要发作,大丫又抢在她前头开了口:“阿爹,你等着,我去给你拿碗筷来。”

说完身子一溜,从张氏身边擦肩而过,利利索索地出了门。

张氏眼见大丫从自己身边溜过,扬起巴掌就往她头上招呼,嘴里骂道:“你个赔钱货,反了天了!”

可大丫身子一缩,脚底抹了油似的蹿出门去,张氏那巴掌连根头发丝都没碰着。

张氏绷着一张脸走到矮柜前,拿起筷子就往鼎锅里一插。

她也不出声,就当温大山不存在似的,筷子在锅里一捞,夹起一只大鸡腿放进自己碗里。

大丫特意把两只鸡腿剁得大,一只就占了碗口大半。

张氏闻着那肉香,咕嘟咽了一口口水,又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进锅里捞第二下。

张氏夹起第二只大鸡腿时,筷子刚戳进去,温大山就绷不住了,沉着脸喝道:“行了!吃一个就得了,剩下的老子还没动呢!”

张氏筷子一顿,随即把筷子往锅里重重一拍,汤汁溅了出来。

她瞪着温大山,尖声道:“老子?你在谁面前称老子?我是你老娘!大过年的,家里有点好吃的不先紧着长辈,你倒好,跟你老娘抢起肉来了?你还有没有半点孝心!”

她这几天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,卖鸡鸭的银子她连个铜板都没摸着,全让这瘫子和大丫瓜分了。

眼下自己不过吃两个个鸡腿,这败家子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。

她又没打算动那块鸡脯肉,就想着吃两个鸡腿,把鸡脯肉留给他,已经是够给他脸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