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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之前,大丫就琢磨出了一件事——得把张氏和温大山撕掳开来。

否则他们两个若联起手来对付自己,或是对付自己护着的春花和二丫,那简直易如反掌。

只有把他们两个拆开了,拆散了,就算再怎么闹腾,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。

张氏这个人,好吃懒做,好逸恶劳,性子又狭隘,自私到了骨子里。

她能想出来的招数,又蠢又毒。

而温大山呢,比张氏更阴狠,更六亲不认,且比张氏脑壳又聪明几分。

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狼狈为奸,那才叫天下无敌。

可若是拆开来,一个贪婪短视,一个好面子立人设,反倒成不了什么大事。

如今温大山人是瘫了,可他的志向还在,那颗想当一家之主的心从来没死过。

张氏偏偏不知收敛,时常指着他的鼻子辱骂,温大山早就窝了一肚子火。

再加上温大山瘫了之后,张氏对他再也没有了好脸色。

从前温大山还能挣银子的时候,张氏多少还收敛着些,如今见他瘫在炕上动不了了,便再也不顾忌了。

当着温大山的面就骂他窝囊废、瘫子、废物,什么难听骂什么。

温大山好面子,这些骂他一句一句全记在心里,对张氏早就恨得牙痒痒了。

张氏那个人,贪得无厌,见了铜板就走不动道。

温大山是她亲儿子,骨子里跟她一个德行,谁也别想从他碗里多夹走一筷子。

这两个人从前还能凑合着过,如今银钱的事一闹开,算是彻底撕破脸了。

如今齐大爷那边的路断了,往后她再想挣银子攒家底,就得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。

可张氏和温大山不能同时压在头上,这两个人只能留一个。

至于最后留谁,她不急,让他们先咬。咬到最后,总会有一个先倒下的。

大丫把碗放下,担忧地看着温大山,说:“阿爹,要不……我把我手上的银子给阿奶保管吧。这样阿奶就能高兴些。”

温大山鸡爪也不啃了,直直地盯着大丫,问:“你不想挣钱了?”

大丫连忙摇头:“想挣。可是……钱放在阿奶那儿保管,等开了春要买鸭苗和鸡仔的时候,再从阿奶那里拿,不也一样吗?”

温大山嗤笑一声:“你觉得钱到了她手里,还能拿得出来?”

“可是……你如果不给阿奶管钱的话,阿奶会为难我们的。”大丫吞吞吐吐地说。

春花立刻接话:“是啊,当家的。大娘要是没拿到钱,肯定不会消停的。到时候天天来闹,大姑娘这营生还怎么做?”

温大山拿起酒壶,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,仰着脖子晃了晃壶底,一滴都不剩了。

他咂摸着嘴,还在回味那股酒香。

这酒味道实在舒坦,可他心里更明白——买酒的人,是大丫。

要是张氏闹得大丫挣不着银子,往后这酒他也就没得喝了。

他咬着牙拍了板:“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干。你阿奶要是为难你,你不用理她,万事有阿爹给你做主。”

大丫连忙道了谢,又顺势提起话头:“阿爹,等开了春,我去街面上转转,看看哪儿还有挣银子的营生。

养鸡鸭太费粮食,本钱大,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铜板。”

温大山眉毛一挑:“听你这口气,是摸到挣钱的新门路了?”

大丫咬了咬唇:“还没呢。阿爹,我想去城里的酒楼瞧瞧,看看人家的鸡鸭是怎么做的,怎么就能卖那么贵。

听说福兴楼里一只烧鸭卖三十个铜板,咱们一只鸭子卖到头也才十个铜板。要是咱也能做出那样的,挣的不就翻倍了。”

温大山闻言,嗤笑一声:“福兴楼?那可是过水街上最高档的酒楼。人家那烧鸭,是掌勺大厨的秘方烧出来的。你倒好大的胆子,竟敢跟福兴楼比。”

大丫没接话,她早料到温大山会是这个反应,倒也不慌。

过了片刻,她又抬起眼来,圆溜溜的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温大山,里头带着点不服气,又带着点怂恿的意味。

“阿爹,”她慢吞吞地开口,“我是您生的,虎父焉有犬女,这个理儿您比我清楚。我知道阿爹性子最是磊落,为人也大气,做事更是不拘小节,我这点胆子,说白了就是随了您。”

这话说得温大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眯眼瞧了大丫半晌,嘴角的嗤笑慢慢收了回去,倒显出几分受用来。

大丫见势,又往他跟前凑了凑:“阿爹,人活在世上,得有志气。

咱们虽是小门小户,可也不能叫人看扁了去。

福兴楼怎么了?福兴楼也是从一只鸭子做起来的。

我就是想去看看,又不掏银子买,光瞧一眼也亏不了什么。”

春花在旁边听着,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,脸上浮出一丝得意,仿佛自家姑娘已经做出了那三十个铜板的烧鸭似的。

温大山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,他却还攥着壶脖子不撒手,拇指在壶嘴上来回摩挲。大丫那几句“虎父焉有犬女”“性子磊落”“做事大气”的话,像把小钩子似的,一下一下勾着他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。

他瘫了大半年,就连自己的娘老子张氏,都是一口一个瘫子,败家子,而外头的人背地里怎么说的,他不用听也猜得到。

也就大丫这个丫头,还算是有几分孝心,拿他当个能撑门面的阿爹看。

这样一想来,反倒自己从前是慢待了她。

大丫觑着他的脸色,又补了一句:“阿爹,横竖咱们手上的银子不多,就是去看看。

再说了,这次来买咱们鸭子的就是福兴楼的人,我想去认认门路。

说不定咱们自己养鸡养鸭的,往后也能开一家酒楼呢。

到时候阿爹您就是东家,我们都给您做帮手,挣的银子全归您管,给您买最好的酒喝。”

温大山听到“东家”两个字,喉头滚了一下。

他放下空酒壶,沉声道:“你当真这么想?”

大丫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当真。我挣再多银子,不也是温家的?

阿爹您是一家之主,银子自然该您说了算。”

温大山盯着她看了好一阵,忽然咧嘴笑了,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,又像是心里那口憋了大半年的恶气终于找到了个出口。

他摆了摆手:“成,你要去就去。我跟你阿奶那头说,她要是敢拦你,我自有办法收拾她。”

大丫低着头应了一声“欸”,嘴角却悄悄地翘了起来。

她知道,温大山这个人好面子,你越捧着他,他就越觉得自己该拿出当家人的派头来。

而张氏那个人贪得无厌,见了铜板就走不动道,温大山最恨的恰恰就是她这股子贪相。

大丫垂着眼,心底已有了计较。

温大山既能被说动,那便留他。

张氏蠢毒贪吝,留着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;温大山好面子、要当家,捧着他反倒能替自己挡事。

两个人只能留一个,当然是留那个更聪明、也更好拿捏的。

更何况,他还是个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