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大丫便依着温大山的吩咐,准备往坡子寨去。
可她压根不知道张氏的娘家在哪儿,她也从来没见过那个舅姥爷,更没登过张家的门。
可她还是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几分踌躇。
春花一直跟在她身后,欲言又止。
大丫看出春花其实很想跟着去,略一琢磨,便转头对温大山说:“阿爹,我不认得路,找不着地方,要不让春花陪我去吧?”
话刚落地,张氏就尖声嚷开了:“一个典来的贱蹄子,有什么资格去我娘家!”
温大山一记冷眼瞪过去,张氏立马悻悻地闭了嘴。
如今温大山彻底跟张氏铆上了劲,凡是张氏反对的,他就偏要做。
他略一思索,便点了头:“行,你看着点春花。快去快回。”
这样一来,就剩二丫眼巴巴地坐在门槛上。
大丫不放心带她,天太冷了,来回路上灌了冷风,二丫身子又弱,万一闹起风寒来可不是小事。
把她留在家里,好歹屋里暖和些。
她想了想,又对温大山再三交代,让他看顾着点二丫,说话时拿眼瞥了张氏一眼。
温大山一口应承下来,烟斗磕着炕沿说让她放心。
大丫想着她和春花快去快回,一个时辰也就回来了,临出门又对温大山说:“阿爹,等我回来经过镇上,给你打点酒喝。”
温大山岂有不应承的道理,嘴角都翘起来了,连声说好。
临出门前,温大山又叮嘱了几句,说坡子寨不大,舅姥爷的家就在村口,进了寨子头两间瓦房便是。
又说张家在寨子里住了几十年,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找到。
温大山翻出了尘封的记忆,想起李氏从前说过的话——那道士说大丫是富贵命。
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,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几分真。
到今天,他对大丫的态度更柔和了,说话的语气都轻了几分,像个慈父一般。
大丫心里直发毛,可凭着直觉,她晓得温大山这是在刻意巴结讨好自己。
她心里不屑,面上却不显。
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局面吗?
温大山对自己态度好一些,管得宽松些,她才能展开手脚做自己的事。
至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,管他呢。
大丫没有忘记自己的生母李氏是怎么死的。
张氏和温大山都是逼死她阿娘的凶手。
倘若不是自己年岁太小,得在他们手底下苟着,哪里需要这样费尽心思讨好他们,天天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厚着脸皮花言巧语。
可眼下她只能忍着,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。
等到她攒够了本事,攒够了银子,总有不再看他们脸色的一天。
春花和大丫在张氏愤愤的目光里出了院门。
大年初一,村里倒是热闹,虽说习俗上不兴出村拜年,可大伙都在本村相互串门走动,村道上反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喜庆。
不过出了村,路上就冷清下来了,不见什么人,只有春花和大丫顶着寒风快步走着。
大丫倒还好,没什么特别的心情,只想着快去快回。
春花手里提着两包点心,这是温大山特意嘱咐带上去给舅姥爷拜年的。
一路上,春花的心情又忐忑又激动。
坡子寨在她前男人村子隔壁,她出来大半年了,天天想她儿子阿生,想得心里发疼。
今天路过那边,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远远瞧上一眼。
春花嫁给她前头男人不到半年,那男人便去世了。
她儿子阿生是个遗腹子,还在肚子里就没了爹。
等她生下阿生,咬牙带到满了周岁,前婆家转头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,给人做典妻。
从那以后,她再没见过阿生一面。
昨天一听温大山说让大丫去坡子寨,春花当下便动了心思。
她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,在温大山面前温声细语地哄着,再加上大姑娘在旁边帮着说话,今天早上才得以跟着一起出门。
而温大山根本不知道她前夫家就在坡子寨隔壁的牛拐子村。
春花没提过,温大山也从没问过她从前的事。
这是牙行里的规矩。温大山也是个懂行的人,春花是什么来头,他根本就不在意。
他也不用担心春花跑了——春花的卖身契还在牙行押着呢,跑得了人跑不了契。
温大山哪里知道,就连春花自己也不知道——典妻的契约银,大丫已经暗地里还得差不多了,再差两个月就全数付清。
到时候春花的卖身契就能在牙行里销了户,她就再也不是谁家的典妻,再也不用被人捏在手里。
这事大丫谁也没告诉。
当初在牙行,她就跟掌柜的赵铁柱约定好,给春花赎身这事,谁都不能说,免得中间生出变故。
赵铁柱这人虽说也有几分狠辣,可明面上到底是做正经生意的。
他佩服大丫小小年纪行事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,便应了她,替她瞒下了这事。
再者说,春花在牙行里行情实在不好,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前头男人就死了,人又瘦,身子不好,长得也不出挑,搁在牙行里翻来覆去卖不上价。
能尽快把她出手换成现银,赵铁柱巴不得,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。
春花和大丫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春花心里纠结不已,大丫心里同样思绪万千。
她想着自己该干些大事,赚更多的钱,可她到底人小力薄,年岁摆在那儿,再急也急不来。
往后还是先把鸡鸭养好,等年岁再大些,手头再宽裕些,攒够了本钱,就离开过水村。
去镇上做买卖也好,去外头走走看看也好,反正她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儿的。
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这些,便没有注意到春花脸上闪烁不定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