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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花和大丫一前一后跨进院门,张氏正端着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一见是她们俩,立刻把脸一垮,斜着眼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春花手里那个藏青色的包袱上。

张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她连忙端着碗快步走过来,伸手就要去扯春花手里的包袱,嘴里说道:

“哟,那一对抠门的玩意儿,还给回礼了呀?什么东西?快拿来我瞧瞧!”

大丫在一旁声音平静地说道:“阿奶,这是春花买来孝敬你和阿爹的布。”

张氏一听,脸色立刻变了,啧啧连声:“哟,如今果真是发财了,还有闲钱买布了?”

大丫冷笑:“阿奶你若是不想要,那就拿去退了就成。”

说着伸手就要去拿包袱。

张氏连忙一把将包袱夺过来护在怀里,啐道:“你个赔钱货,哪里有你说话的份!”

说完拎着包袱扭身就往屋里走。

走了两步又回头瞪着春花:“还杵在那儿干什么?还不去伺候你男人吃饭去!”

春花点了点头,看了大丫一眼,便往温大山屋里去了。

大丫走进灶房,二丫正眼巴巴地从门边探出头来。

一见阿姐回来了,二丫委屈巴巴地望着她,小手摸了摸瘪瘪的肚子。

已经到吃饭的时辰了,张氏自己端着碗吃得呼噜响,却一口也没给二丫吃。

大丫心里不痛快。

临走的时候她明明交代过温大山,让他看着点,别让张氏磋磨二丫,可根本不管用。

她转身往锅里看了一眼,锅里早就空了,锅底刮得比脸还干净。

她二话不说,牵着二丫出了灶房,往自己和二丫住的窝棚走去。

进了窝棚,她把门一闩,摸出那包栗子糕,打开油纸,递到二丫手里。

二丫眼睛一下子亮了,捧着栗子糕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。

大丫坐在旁边看着她吃,心里也不用担心张氏会来。

张氏这会子肯定正忙着呢,指定是在屋里抖开那两匹布,翻来覆去地看,盘算着怎么裁、怎么改,给自己做什么样的新衣裳,哪还有功夫管她们。

张氏人老心不老,最是喜欢鲜亮的颜色。

那两匹布,一匹藕粉一匹湖蓝,又嫩又亮,简直美到她心坎里去了。

她把布抖开,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好几遍,心里已经盘算开了——藕粉的留着给自己裁件新褂子,湖蓝的颜色也嫩得很,做条裙子正合适。

可想完了,她心里又酸溜溜地不是滋味。

这两匹布只怕不便宜。

那个该死的贱蹄子,败家子管家之后,连她也买得起这样的细棉布了。

张氏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,把布往胳膊底下一夹,转身就往温大山屋里走。

她进去的时候,春花正端着粥碗伺候温大山喝粥。

那粥正是张氏早上用昨晚啃剩的鸡骨又加水熬了一道的,鸡骨头都熬得发白了,粥里带了些肉腥味。

温大山一口一口地喝着,很是觉得美味。

张氏把两匹布往温大山跟前一递,扯着嗓子就嚷开了:“你瞧瞧,你瞧瞧,如今连个典来的贱蹄子都买得起细棉布了!”

温大山皱着眉头,看了看张氏手里那两匹布,又撩起眼皮看向春花,等她开口。

春花紧张得两只手绞在一起,声音都有些发虚:“当家的,这不是过年了嘛,大娘平日里也没什么进项,我和大姑娘就商量着给大娘买两匹布,让她做件新衣裳穿。”

温大山直接问:“花了多少铜板?”

春花还没开口,张氏就抢了先:“是啊,花了多少?你倒是说啊。”那语气阴阳怪气的,摆明了不信。

春花小声答道:“一共四个铜板。我出两个,大姑娘出两个。”

“你放屁!”张氏当场炸了,指着春花的鼻子尖声骂道,

“这样好的细棉布,两个铜板一匹?你糊弄鬼呢!”她转过头又对温大山嚷嚷,

“我说大山,你瞧瞧,这就是你管家的好处!银钱全让这贱蹄子和那赔钱货填自己腰包了。

平日里指不定坑了多少,你蒙在鼓里还当自己威风呢。这样的细棉布,一匹少说也要五个铜板,四个铜板两匹?骗谁呢!”

春花吓得脸都白了,慌忙摆手:“不是的,不是的当家的!那布庄是我常去送绣活的地方,那里女掌柜的跟我相熟,今儿个又是大年初一刚开张,图个吉利才便宜给了我。

当家的若是不信,只管去布庄打听,要是有一句假话,我任凭当家的处置。”

温大山盯着春花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这女人性子懦弱,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,最怕惹事,确实没那个胆子撒谎。

他哼了一声,转过脸对张氏说:“不就是两匹布吗?买给你你还在这跳脚,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。”

张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你个败家子,你就纵着她们吧!迟早有一天,这个家要被她们掏个干净!”

温大山不耐烦了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“这两匹布难道不是给你的?不要就拿来,我让春花拿去退掉,银钱还我。”

张氏一听要退,立刻把布往怀里搂得紧紧的,语气顿时软了半截,嘴上却还在硬撑:“谁说不要了?这、这是两码事!”

说完狠狠剜了春花一眼,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“贱蹄子,假好心”。

扭身便快步出了屋,生怕慢一步那布真被抢回去。

张氏抱着那两匹布扭身出了屋,门板被她带得哐当一响。

温大山靠在炕上,拿眼瞟了春花一眼,忽然问了一句:“大丫不是说要给我打酒吗?酒呢?”

春花手里正舀着粥,动作微微一滞。

她想起大姑娘临出门前确实答应过要给他带酒,可这一趟去坡子寨,又绕去街面上,事情一桩接一桩,两个人竟都把这事给忘了。

她眼神闪了闪,随即稳住了手里的勺子,一边把粥送到温大山嘴边,一边不慌不忙地答道:“当家的,我和大姑娘把整条街都走遍了。今儿个大年初一,酒铺子全关着门,一家都没开。

福兴酒楼里倒是有,可那价钱太贵了,我们手里那几个铜板根本不够。”

温大山今天心情本就不错,听了这话也没计较,摆了摆手说:“罢了罢了,过两天再去打也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