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丫和二丫最终还是留在了过水村。
等大丫背着二丫，在铁牛家对面山坡上那间小茅草屋里安顿下来的时候，她还觉得像在做梦。
这茅草屋是铁牛他爹早年搭来守庄稼用的，半荒了好几年，原本是四面透风，顶上的茅草也漏了几个窟窿。
但架不住铁牛又哭又闹，缠着他爹石大牛、他娘蔡大凤，还有他那几个姐姐妹妹，非要帮着把对面山坡上那间破茅草屋给修了。
石大牛被他闹得没办法，嘴上骂骂咧咧，手里还是拎着斧头上山砍了几根木头，把歪歪斜斜的屋架子重新撑了起来。
蔡大凤一边骂“老娘欠了你们温家的不成”，一边还是搬了两捆干茅草过来压屋顶。
铁牛那几个姐姐被他挨个拽过来帮忙，和泥的和泥，递草把子的递草把子。
不过大半天的工夫，原先四面透风的破窝棚就换了副模样。
木头柱子撑得稳稳当当，墙壁糊了新泥，屋顶换了厚厚的新茅草，拿草绳压得严严实实。
虽然还是间茅草屋，可立在坡上端端正正的，倒真像个家了。
“行了，你们就在这儿住着吧。”蔡大凤领着家里几个女儿，叉着腰站在刚修好的茅草屋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大丫和二丫，嗓门粗哑。
“我可跟你说好——虽说你在这过水村留下来了，但那是我家铁牛心善，脑子一热嚷着要你当童养媳。
可这桩亲事，我和他爹从头到尾就没点过头！
你若是还算是个人，心里还有半点良心，就不要缠着我家铁牛来害他。听见没有？”
她说完又拿眼狠狠剜了大丫一下，像是要把这话刻进她脑门里。
大丫抱着二丫坐在门槛上，抬眼看着蔡大凤，一句也没顶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蔡大凤见她这副不吵不闹的样子，当下一噎，反倒不好再骂下去，哼了一声，领着一群女儿转身走了。
大丫正想领着二丫进屋，铁牛又带着几个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，人还没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喊：“老大——不，媳妇！刚才我娘没为难你吧？”
大丫站起身，看着铁牛满头大汗地跑到跟前，心里头对他的感觉很复杂。
今天要不是铁牛豁出去拦着里正，她和二丫现在已经是流民了。
可铁牛嘴里一口一个“媳妇”，还是让她听得浑身不自在，耳朵根子都刺得慌。
铁牛见她这副神情，立刻反应过来了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这不是……这不是也没办法嘛。叫你媳妇，也是为了让你留在村里不是？
如今外头谁不知道你是我铁牛要娶的人，往后你就是我石家的人了，我看谁还敢赶你走、欺负你！”
身后那几个小子也跟着点头：“就是就是，老大如今是咱自己人了，谁再敢来找茬，咱兄弟几个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大丫看着铁牛脸上那副邀功的笑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还是只说了句：“往后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铁牛愣了一下，又挠了挠头，嘴上应着“行行行”，转过头又冲那几个小子挤挤眼。
那几个小子立刻会意，凑上前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：“大嫂！”又七嘴八舌地问，“大嫂，你留在温家鸭棚里的那些鸭子，要不要咱们哥几个去把它们全都赶过来？”
大丫摇了摇头：“不急。我刚在这儿住下，养鸭也没地方。”
话音还没落地，铁牛立刻拍着胸脯嚷开了：“怎么能没地方！你瞧这山坡下，这些田全是我家的！你想在哪儿搭鸭棚就在哪儿搭，想在哪儿养鸭子就在哪儿养。只要你开口，我立马让我阿爹来办！”
大丫摇了摇头，没有接铁牛的话。
她在铁牛的帮助下留在了过水村，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。
可让她给铁牛当媳妇，她是从来没这个意思的。
她才多大，连十岁都不到，怎么可能就这样草率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交代出去。
往后的事还长着呢，谁知道会怎样。
再者，她也不想欠铁牛家太多。
蔡大凤方才站在门口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—这桩亲事她和石大牛压根不认，让大丫不要缠着铁牛。
大丫听进去了。人家不认这门亲，她就不能上赶着去巴结，更不能什么事都指望着铁牛替她出头。
关系扯得太深，往后说不清也还不完。
鸭子还是要养的，那是她眼下唯一的活路。
但往后的事她要自己出头，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缩在别人后头。
该借力的时候借力，该划清界限的时候也要划清楚。
她跟铁牛、跟石家，到底不是真的一家人，有些账，从一开始就得算明白。
铁牛见大丫不吭声，又急了，跟上前去喊道：“媳妇，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，你可千万不要——”
大丫直起身，脸上是少有的郑重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石铁牛，我感谢你出面，让我和二丫留在了过水村，没有被里正赶走。这份恩情，我温大丫记着呢。
可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明白——你不是我的家人，我也不是你未来的媳妇。
这桩亲事你爹娘不认，我也不会认。从此以后，我不再是你们的老大，你仍然是老大。”
铁牛一听更急了，涨红了脸连声说：“不不不！你是我们老大！你不让我叫你媳妇，那我就不叫！往后我叫你老大，一辈子都叫你老大，成不成？”
他急得额头上冒汗了，转身扯着身后那几个小子，“你们倒是说话啊！”
那几个小混子立刻跟着喊：“是啊老大！咱们叫顺口了改不了！老大就老大，我们还等着你带咱们挣钱呢！”
“就是就是，老大你别不要咱们啊，咱兄弟除了跟着你，还能跟着谁去！”
几个半大小子围在她跟前，急得抓耳挠腮，生怕她真撒手不管他们了。
大丫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说：“石铁牛，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，才说要娶我当童养媳。可我们还太小，做不得数。况且我的命格你也知道——你就不怕我克你吗？”
“我不怕！我命硬着呢！”铁牛顿时把胸脯拍得砰砰响，“老大，我是真心佩服你，喜欢你的。这村里能打架打得过我的，就你一个，我也只服你。你瞧瞧我爹我娘，他们都奈不何我，只有你能奈得我何！所以你就是我铁牛认定的，这辈子要娶的媳妇！”
大丫有些无语了，她不知道这话怎么就又绕到这上头来了。
可眼下她跟铁牛解释也解释不清楚——这混小子从前是什么德行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在村里横着走了好几年，谁都不放在眼里，如今突然认准了她，那股子犟劲上来了，十头牛都拉不回去。
罢了，跟这头犟驴扯不明白，先随他去吧。
大丫调转了话题，说：“鸭子我还是要养的。你们若是真还认我当老大，往后就得听我的。”
几个人一听这话，眼睛都冒出了光，忙不迭地点头。
大丫又说：“我还是会去找里正，找荒地开荒。到时候你们帮我做工，工钱还是按之前说好的给，一个月一文钱。你们还愿意跟着我干？”
众人齐齐点头，七嘴八舌地嚷着：“愿意愿意！当然愿意！”
大丫又看了看铁牛，说：“铁牛是你们的头头，往后他一个月两文钱。你们可有意见？”
众人纷纷摇头：“没意见没意见！咱不能有任何意见！”
铁牛立刻嚷道：“媳妇——不，老大！我不要工钱！”
在铁牛心里，大丫如今是他石家的童养媳了，是自己家的人了，给自己家人干活哪能要工钱，这不是打他的脸吗。
他堂堂石铁牛，帮自家媳妇干活还要拿钱，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