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氏一手撑着墙,一手捏着鼻子,脸上又是愤恨又是嫌恶,她扯着嗓子冲屋里喊道:
“我早就说过,那丫头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你还真当她把你当爹孝顺了?你可知道赎春花那贱蹄子花了多少银子?
十两!十两啊!你想想,那死丫头哪来这么多银子?
她有钱去赎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,却不肯多拿几个铜板出来孝敬你这个亲爹。亏你还护了她那么多次,我早说要卖了她,你为了她跟我吵了多少回?”
温大山躺在炕上,被张氏这番话堵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张氏见他这副模样,越发得意,哼了一声拄着拐棍吧嗒吧嗒走了。
温大山盯着房梁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难堪得很,又怨得很。
难堪的是,从前他心里确实动过要对大丫好一点的念头,还拦了张氏好几回不让卖她。
他原以为那丫头记了他的好,在自己跟前乖顺伏低,结果呢?
十两银子,她藏着掖着,宁肯拿去赎春花,也不肯多掏几个铜板来孝敬他这个爹。
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她,到头来却是自己被她当猴耍了。
温大山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炕沿上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好,好得很,这闺女比他想的精多了。
可再精又怎样,他还没死呢。
这事没完!
张氏撑着拐杖靠在墙上,听着屋里温大山气得砸东西的声音,嘴角往上翘了翘,心里得意得很。
气吧,气死最好。
她自己这把老骨头都拄上拐了,还要伺候这么个瘫在炕上的败家子。
这几天没了春花,温大山的吃喝拉撒全落在她一个人头上,累倒是其次,最主要的是臭。
那股子屎尿味熏得她直犯恶心,每次进去收拾都恨不得把鼻子拧下来。
她拄着拐杖靠在墙根底下,越想越气,又朝屋里啐了一口,转身慢吞吞地挪到灶房去了。
灶台上还堆着昨天没洗的碗,她看了一眼就当没看见。
一屁股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捶着自己酸疼的腰,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。
她首先骂的便是大丫,骂完大丫就骂春花,骂完春花再骂温大山,骂到嗓子干了才歇住。
这日子,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。
张氏如今是真没钱了。
那天大丫从她柜子里翻走的几串铜板,是她攒了好久的私房钱。
没了这笔钱,她连去镇上买碗馄饨打牙祭都舍不得了,只能硬饿着。
今儿这个时辰,晌午都已经过了,温家却还没开过火。
可现在张氏饿得肚子实在是疼了,这才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进灶房。
她从靠墙的瓦罐里抓了两把杂粮豆子,想了想又捡了一小把发霉的豆子扔回去,只留了小半把,倒进锅里,添了一大瓢水。
等水烧开了又咕嘟咕嘟多煮了一会儿,最后拿碗分的时候,汤水全舀进温大山碗里,稠的全捞进自己碗中。
端起碗看了看温大山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豆子汤,她到底又从自己碗里捞了几粒煮烂的豆子丢进去,算是仁至义尽了。
“快吃快吃,饭来了。”张氏没好气地把碗重重搁在温大山身旁的炕桌上。
温大山撑着身子瞧了一眼碗里那寡淡的汤水,脸当下就拉了下来,不满地说:“怎么又是这个?几粒豆子汤,粮食呢?”
张氏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,扯着嗓子尖叫道:“粮食?哪来的粮食!要不是你养的好闺女,把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铜板全搜刮走了,如今咱家也不至于穷得一天只吃一顿饭!你还真当咱家还跟从前似的,想吃啥有啥?如今家里一个铜板都翻不出来!”
温大山不甘示弱,瞪着眼回嘴道:“你当我不知道?你煮一锅粥,汤全给老子喝了,自己碗里全是稠的!”
张氏听了,歪着头扯着嘴角冷笑道:“那又如何?老娘如今里里外外一个人操持,腰痛得直不起来也没银子去看大夫,还要伺候你这个拖累人的废物。
我要是不吃些稠的,哪有力气来伺候你这祖宗?
你要是喝多了稠的,一会儿又拉在炕上,还不是要老娘忍着恶心给替你收拾!”
张氏轻蔑地瞥了他一眼,撇着嘴说:“你还是多喝些稀的吧。尿在身上倒还好,天不冷,一会儿就干了。可你要是拉在身上,那可就太臭了。”
温大山听了这话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张氏这几句话,让他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尊严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。
他气得胸膛一起一伏,拳头都攥紧了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张氏却梗着脖子凑上前,歪着头朝温大山的方向说:“怎么?如今都成这副废物样了,你还想打我?
来啊,你打,你倒是打啊!”
她操着双手站在门槛边,把脖子伸得老长,一脸挑衅,
“你有本事你就爬起来打我呀!你要是真能爬起来打到我,我还当你是个东西。”
温大山瞪着眼珠子看着张氏那张歪着脖子的脸,牙咬得咯咯响。
他用手用力抓着炕沿,试图以这种方式带动自己的身体,可那双腿就是不争气,纹丝不动地瘫在炕上,像是两截跟他毫无关系的沉重的木头。
而且随着温大山这样猛一用力,他突然觉得后门一松,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张氏立刻捂着鼻子尖叫道:“要死了!一天天的就知道拉!这才刚给你换洗了多久?
我可告诉你,老娘今儿个可没有力气再替你擦洗了,你就兜着吧,臭死也活该!”
温大山刚才还攒着的那股力气瞬间泄了,整个人像一只鼓足了气的蛤蟆突然被针扎了一下,全身的劲一下子松了个干净。
这让他倍觉难堪,这难堪让他顿时泄了气。
可张氏脸上嫌恶厌烦的表情又让他才卸了的那股气,迅速地膨胀起来。
温大山忽然扬起拳头,重重地砸在炕沿上。
张氏被吓了一跳。
温大山红着眼睛冲张氏嚷道:“你杀了我吧!你把我杀了吧!”
“去!拿刀来!杀了我吧!”
温大山红着眼睛又吼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更嘶哑了些,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张氏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,连连往后退了两步,声音有些发虚:“你发什么疯?”
温大山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说:“如今我这样活着,还有个什么意思?你倒不如直接给我一个痛快。
你不是天天在骂我拖累了你吗?横竖你还年轻,你把我杀了,再去改嫁,免得再叫我拖累你一辈子。”
张氏听了这话,脸腾地涨得通红,一直红到耳朵根,心里又臊又虚。
她双手啪地拍在大腿上,骂道:“你这混账东西,你说的这是什么话!”
骂完这句,她的嗓子却忽然哽住了。
温大山瘫在炕上,头歪在一边,方才那股子暴怒全泄了,整个人蔫蔫的,眼眶里竟滚出几滴泪来,顺着那张干瘦蜡黄的脸往下淌。
张氏瞧见那几滴眼泪,心里猛地一酸。
到底是自己亲生的骨肉。
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,也顾不上那股子熏人的恶臭了,忍着臭味走到温大山跟前,哭着说:“我的儿,你也不要怪为娘对你撒气,实在是这日子……这日子可真是……”
温大山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,整个人万念俱灰。
他在炕上瘫了将近一年,心里头也跟着一天比一天麻木。
原本他还攒着几两银子,一直盘算着让大丫去镇上给他买一辆最好的轮椅回来。
那轮椅他早就打听过了,要价五两银子,只要转动轮子,就能自个儿到街上去,不用谁来抬谁来背。
他盼了许久,想着有了轮椅,好歹能出去晒晒太阳,不用天天盯着房梁发愣。
可谁知道,大丫那丫头不声不响憋了这么大的招。
她不但从自己和温家断了亲,还把苗春花那贱妇也赎身带走了。
一开始他暴怒得很,觉得被亲生闺女狠狠捅了一刀,那种被背叛的滋味比瘫了腿还难受。
可这几日过去了,那场暴怒慢慢泄了个干净,变成了自怨自艾。
他躺在炕上,越想越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笑话。
加上张氏如今对他哪里谈得上照顾,饿了他这么多天,肚子里的豆子汤晃荡晃荡的,身上又是屎又是尿,没个人样。
他心里那点精气神,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耗干了。
张氏何曾见过温大山这副样子,心里也不由得一酸。
想当初,这个败家子是何等的体面又风光。
他是整个过水村赚钱最多的人,虽说名头不好听,在街上挑粪倒夜香,可一个月能挣五十个铜板,比种地的强了不知多少。
那时候他脾气也大,在家里说一不二,谁敢给他脸色看?
可如今躺在这炕上,屎尿都兜不住,竟像一条死狗一样了。
张氏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从前温家也不是这般败落的,日子不说多富裕,至少顿顿有干的,不至于一天只喝一碗豆子汤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大丫那个灾星,那个白眼狼。
她心里那股酸劲儿一下子又翻成了恨,忍不住又埋怨起温大山来:“当初我就说把那白眼狼卖掉,你偏不让。这下好了,鸡飞蛋打,什么都落不着!”
张氏絮絮叨叨地骂着,越想越气,嘴上停不下来。
正骂到兴头上,猛然听见温大山身下又传来一阵响动,紧接着一股新鲜的恶臭就弥漫开来。
张氏立刻跳脚蹿出去几步远,捏着鼻子尖叫道:“怎么回事!不是才拉过吗?”
温大山垂着头靠在炕边,一动不动,像是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张氏实在忍不住了,捂着嘴巴干呕了两声,转身就跑了出去。
张氏跑到屋外,蹲在廊下,喉咙一阵发紧,方才吃下去的那点杂粮豆子全呕了出来,稀稀拉拉的溅了一地。
她喘着气,又气又急。
一天就吃这么一顿,好不容易填进肚子里的东西,转眼又吐了个干净。
屋里温大山还等着她去收拾。
她的屋子和温大山的屋子紧挨着,若不收拾,那股恶臭直窜到她屋里去。
再说,到底是自己亲生的,还没咽气呢。
可话说回来,这几天过去了,温大山竟然也没死。
虽说是个瘫子,命倒是真大。
张氏心里忍不住冒出个恶毒的念头——怎么就是不死呢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她自己先猛然一惊,心里呸了一声。
怎么自己如今变得这样毒了?那可是自己亲生的儿子。
可转念一想,这也不能怪她。
伺候人的活,她哪里做得来?
想当年在家当姑娘的时候,也没做过这样的活,更没吃过这样的苦,受过这样的罪。
不行,得把苗春花那个贱妇弄回来!
张氏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,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三个铜板。
这是温大山拿给她买米粮的钱,她趁机扣了些下来,贴身藏着。
她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到刘氏家门口,见了刘氏就是一番哭诉。
说温大山又拉在炕上了,臭得屋子都进不去人,自己实在伺候不动了,求刘氏看在多年邻里乡亲的份上过来搭把手。
刘氏听了她的哭诉,又瞧了瞧她手里那三个铜板,当即扯了块厚布蒙住头脸,跟着张氏去了。
两个人忍着臭,把温大山浑身上下擦洗干净,又把炕上的褥子换了,屋子收拾了一通。
要说刘氏这个人,从前和张氏是很要好的。
可后来她生了儿子,张氏心里泛酸,两人之间就有了些龃龉,关系渐渐远了。
不过自从温大山腿瘫了之后,两人反倒又走动起来,恢复了从前的热络。
刘氏见张氏过得这样可怜,到底还是心软了。
等一番擦洗收拾完,她见张氏又累又颓地靠在门框上,忍不住心疼地说:“你这一辈子,可怎么熬啊。”
张氏一听这话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拉着刘氏的手诉起苦来,刘氏听了,也不禁跟着抹泪,最后二人抱头痛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