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日头暖洋洋的,晒得后院暖烘烘的。
家里后院地方宽敞,院墙根一溜搭着长长的鸭棚,里头养着五百只鸭子,整日嘎嘎乱叫,满院子吵吵嚷嚷的,热闹得很。
鸭棚另一边的空地,如今全都被大丫开荒种上了庄稼。
平日里扫棚攒下的鸭粪,她都留着沤肥上地,把泥土养得又黑又肥。
地里种着小白菜、青菘、苔菜,田垄上一垄垄全是青豆,地边还爬着一片番薯藤,绿油油的长得极好。
这会儿大丫正蹲在地里,低着头专心给青豆除草。
二丫跟在旁边,乖乖帮忙捡草,手脚比以前利落多了。
大黑犬三丫趴在院边树荫下,老老实实守着鸭群和院子。
院里吵的吵、忙的忙,唯独墙根下安安静静。
那棵移栽的山茶树长得青翠茂盛,挨着冬蝉的小坟,日日对着喧闹的鸭棚,一静一闹。
大丫干活的空档,总会抬头望两眼。
正忙着,后院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。
夏柳头上包着布头巾,日头晒得脸蛋通红,快步走进来,朝着地里喊:“大丫头、二丫头,快别忙活了,过来尝尝我新做的解暑汤水!”
大丫和二丫还有三丫,一齐抬起头,看向夏柳。
她穿一身素净粗布衣裳,脸上笑得敞亮,一口白牙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。
“夏柳姐,你怎么又给我们熬汤水了?先前都说好了,别总这么费心,总来麻烦你。”
大丫心里暖暖的,又带着几分过意不去。
夏柳快步走到篱笆边,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眉眼认真:“这说的是什么话。当初我答应了冬蝉,要照看好你们姐妹两个,答应人的事,就得做到,我这人向来一言九鼎。”
大丫望着她,心里又泛起那股压不住的不安,脸上透出一点无奈,嘴唇动了动:“夏柳姐,你还是别跟我们走得太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夏柳出声打断了。
“你瞧瞧你,又说这种傻话。难不成你还真信外面那些算命看相、什么灾星命格的荒唐话?”
大丫带着几分担忧,又有些难为情地望着夏柳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手里沾着泥土的草秆。
夏柳性子爽利,一拍手笑道:“别站那儿发愣啦。我今天新煮了甜品,抓了点冰糖,又上山采了新鲜薄荷,揉出汁兑进去,还拿前些日子新收的莲藕,自己磨了粉晒干,冲了藕粉一起煮。喝起来清甜得很,最是解暑。”
大丫听了,脸上露出几分踟蹰,小声说:“夏柳姐,你确定……这样会好吃吗?”
不是大丫不领情,实在是被夏柳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吓怕了。
夏柳这人没别的毛病,就是爱琢磨吃食,可她琢磨的偏偏不是炒菜炖汤这些正经饭食,而是饮品、甜点、糕点一类的稀罕玩意儿。
做出来倒也不算难以下咽,可实在也谈不上好吃,常常甜不甜、咸不咸、酸不酸,吃一口得喝半碗水压下去。
偏夏柳还乐此不疲,每回捣鼓出新花样,总要头一个送来给大丫尝。
后院五百只鸭子时不时嘎嘎乱叫,满院子吵吵嚷嚷、热热闹闹的。
夏柳像是没听见大丫方才的顾虑,扬声笑着催促:“别愣着了!快带二丫洗手过来,尝尝我新做的薄荷藕粉羹!”
话音刚落,还不等姐妹俩动身,一旁的三丫瞬间窜了过来,像箭一般冲到夏柳脚边,尾巴摇得不停,满眼都是盼吃的模样。
夏柳低头逗它:“你个大馋鬼,今天可没你的份!这里头加了薄荷,你不爱吃。”
三丫仿佛真听懂了,方才亮闪闪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来,耷拉着耳朵,蔫头耷脑蹲在地上。
要说这三丫,实在和寻常狗子不一样。
别家的狗,顶多吃吃米面馒头、残羹肉食,素来不爱素菜瓜果。
可三丫不一般,只要是人能吃的,它通通不挑。
不管是生的瓜果青菜,还是熟的面条、包子、面饼、粗粮饭,更别说荤肉油水,它全都吃得香甜。
大丫早已习惯了,只当它天性不挑食,并未放在心上。
可这件事,却勾起了夏柳的好奇心。
她平日里就喜欢捣鼓各式各样新鲜的糕点、甜汤,自从留意到三丫什么都肯吃,每回做出新花样,都特意分出一份来喂它,存了心要试探看看,这狗子到底有没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。
各种各样的甜羹、米糕、果子熬的蜜水,她一样样试过去。
就算有些味道古怪,连她自己都吃不惯,三丫也吧唧吧唧吃得干干净净。
试了一回又一回,夏柳这才发现,三丫什么都愿意尝,唯独掺了薄荷的吃食,它一闻见那股凉味,扭头就走,半口都不肯碰。
三丫听见夏柳说这好喝的汤水里头又加了它讨厌的薄荷,眼里那点亮光一下子就收了回去,耷拉下脑袋,接着往前挪了两步,干脆拿屁股对着夏柳。
夏柳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你这个贪吃鬼,别气啦,明日我给你做点合你口味的好吃的。”
三丫却一副傲娇模样,把头抬了抬,擦着夏柳的身子转身走开了。
大丫在一旁看着,失笑道一句:“三丫,可不许闹脾气。”
说着,她已经牵起二丫的手,一步步往这边走过来。
夏柳看见,微微皱了皱眉:“大丫,二丫也快要长成大姑娘了,如今走路稳当得很,你别总习惯性牵着她,多让她自己走一走才好。”
大丫一听,脸上微微一红,有点不好意思,赶紧松开了牵着二丫的手:“夏柳姐说得有道理。”
她转头看向二丫,声音放得轻轻的:“二丫,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,阿姐就不总牵着你了。”
二丫安安静静地点点头:“阿姐你放心,我会自己走的。我现在走得很稳了,你看我的腿,已经能使得上力气了。”
如今二丫已经十岁了。
年岁渐长,她整个人慢慢长开,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蜷缩着身子,浑身绷得又僵又紧。
平日里大丫一有空,就帮她按揉手脚,陪着她慢慢走路锻炼。
两年前,过水街来了一位从京城出来的游医,那位大夫在过水街落脚住了一整年。
大丫咬咬牙,花了不少银子,几乎天天带着二丫赶到过水街找他看诊,一治就是一整年。
她照着游医教的法子,每日给二丫吃药、扎针灸,空闲时就帮她揉按四肢,陪着她慢慢走动锻炼。
这么久调理下来,二丫那只以前总蜷缩在胸前的手,不用一直攥成一团了,可以松松地垂在身侧。
从前走路,那只坏脚是整只拖在地上,跛得很厉害,现在虽然还没法完全好利索,却只是像崴了脚一样,走路轻轻瘸着。
四肢一点点调理舒展,二丫的样貌也跟着变好了不少。
从前她嘴角总微微歪着,往一边撇着,脸上看着不大周正。
如今若是她安安静静坐着,旁人几乎看不出她从前嘴歪脸斜的样子。
只有走动的时候那一点跛脚,还留着从前落下毛病的模样。
这么多年,一直都是大丫守在二丫身边,陪着她一点点熬过来。
她亲眼看着二丫从站都站不稳,到只能拖着脚勉强挪步,从前嘴角歪斜,五官不得舒展,再慢慢调理到如今这副模样。
二丫吃过多少苦头,旁人不清楚,只有大丫心里一清二楚。
二丫小时候看着温顺乖巧,在外人和相熟的邻里面前,又透着几分活泼机灵,可她骨子里一点都不浮躁,性子格外坚韧要强。
早些年练习走路的时候,她每往前踏出一步,都要使出全身所有力气,身子抖个不停,走一小段路,浑身的衣裳就被汗水浸得透湿。
可她从来不肯叫苦喊疼,总是死死咬着牙根,扶着院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。
大夫当初也劝过她,可以拿根拐棍撑着省点力气,她却执意不肯,非要靠自己两条腿硬撑着练。
扎针的时候就更难熬了。
头上、脸上、手上、脚上,浑身上下几乎都要扎满银针,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布在身上。二丫疼得额头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,嘴唇都咬得发白,也硬是一声不吭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忍着。
正是这样日复一日咬牙硬扛,才有了今天难得的起色。
大丫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。
在她这个做姐姐的眼里,从来只看得见妹妹身上受的罪,看得见她忍着痛不肯认输的模样。
也正是因为清清楚楚记得二丫受过的这些苦,她心里总是放不下,只要看见二丫起身走路,手就会下意识伸出去,想去牵住她,生怕她摔着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