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柳领着大丫和二丫，刚踏出蔡家院门，心底积压的疑惑就再也憋不住了。
她连忙凑近大丫身旁，刻意压低了声音，语气满是不解：“怎么回事？大丫头，你怎么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大丫便轻轻摇了摇头，眼神谨慎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。
院外的村道上格外热闹，三三两两的村民散落各处。
有扛着农具在田埂上歇息的庄稼人，有过路驻足、频频朝这边张望的路人，更有几个长舌妇人凑成一堆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，目光时不时若有若无地瞟向她们三人，满眼都是打探看热闹的意味。
人多眼杂，句句是非。
夏柳瞬间会意，立刻将到了嘴边的满腹疑问，硬生生尽数咽了回去，不敢再多说半个字。
三人一路沉默，脚步匆匆往家赶，全程再无半句交谈。
直至回到自家院落，哐当一声合上院门隔绝了外头的闲言碎语，院里看家的大黑狗三丫立刻摇着粗长的尾巴，亲昵地快步迎了上来，围着几人的脚边蹭来蹭去。
夏柳此刻满心都是大丫的亲事，压根顾不上安抚亲昵的三丫，当即转头定定望向身旁的大丫，压不住满心的急切，开口追问：
“现在没人了，可以说了吧？大姑娘，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？”
大丫脸上带着几分愧疚的歉意，连忙侧身将夏柳让进屋里。
她手脚麻利，先给夏柳满满倒了一杯凉透的粗茶，又依次给自己和身旁的二丫斟上。随后转身走到灶台边，端起早上刚烙好的白面馍，递到夏柳跟前，又给了二丫一块，示意两人先垫垫肚子。
方才在蔡家吃饭，满屋子人各怀心思，气氛紧绷压抑，一桌饭菜没人吃得踏实，全都只是象征性动了几筷子。
这会儿总算回到自家小院，隔绝了外头的纷纷扰扰，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，空荡荡的肚子顿时就泛起了饿意。
二丫素来乖巧听话，接过馍饼安安静静坐在桌边，低着头小口小口啃着，模样老实又温顺。
夏柳原本满心都是想问的话，心头焦灼得坐不住。
可一路紧绷赶路，骤然松懈下来，腹中饥意翻涌，肚子咕咕直叫。
她也不再硬撑，随手拿起一块馍，慢慢咬了两口垫肚子。
嘴里嚼着面饼，她含糊地开口催促：“大丫，你也赶紧吃。”
大丫却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我不饿。”
她是真的半点胃口都无。
这几日，她日日心绪郁结，饭食难咽，方才蔡家那顿饭更是食不知味。
连日积攒的心事沉甸甸堵在胸口，压得她心口发闷，胃里胀胀的，此刻空空落落的肚子也毫无饿意。
夏柳咽下嘴里的馍，随手放下手中的茶杯，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。
她抬眼紧紧盯着大丫，压低了声音，满是急切。
“大姑娘，你可真是要急死我了。到底是怎么打算的，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！”
大丫定了定神，压下心底残留的纷乱与忐忑，将自己藏在心里的顾虑、盘算与所有打算，从头到尾、一五一十，尽数细细说给了夏柳听。
她语速平缓，条理清晰，把自己为何步步退让、为何不急于退亲、为何顺水推舟应下蔡大凤的话，其中的利弊考量与隐忍筹谋，坦然道出。
夏柳静静听着，起初眉头紧蹙，越听越是震惊，待到最后一句落地，她整个人彻底怔住了。
一双眼睛倏地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张，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合上。
好半晌，她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，幡然醒悟，猛地抬手一拍大腿。
“原来如此！原来你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！”
她定定看着眼前隐忍聪慧的大丫，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，又带着几分懊恼与自责，连连唏嘘。
“我真是糊涂！
方才在蔡家，我只当你是性子太软、脸皮薄，被众人架在台上下不来台，才不得不应下婚事。
我怎么就…就……，没想到你藏着这么深的考量！”
大丫轻轻点了点头，眉眼间带着几分难言的无奈。
“夏柳姐，我原本早就想把这些事告诉你的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至中途，欲言又止，满心的委屈和隐忍都藏在了沉默里。
不等她说完，夏柳已然连连摇头，主动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别说了，是我的错，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夏柳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馍饼，脸上满是懊恼与自责。
方才她满心满眼都替大丫憋屈，只看见亲事磋磨人，只顾着替大丫打抱不平，却从未静下心细细琢磨其中的利害。
“我光顾着替你不平，压根就没往深处想。”
她长长叹了口气，眼底满是通透的后怕，轻声细语地道出其中关键：“你若是一时赌气，当真和石家退了这门亲，看着是挣脱了束缚，可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和二丫。
你们姐妹俩的户籍便彻底没了着落，到头来依旧是无根无凭的流民，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。”
夏柳微微停顿，抬眼看向沉静隐忍的大丫，语气沉了几分，多了几分由衷的理解。
“我如今算是彻底理顺了。比起被逼着重回冷酷自私的温家，或是往后颠沛流离、仓促随便找个旁人将就亲事，两相权衡，倒不如接住眼前石家这门婚事。
至少安稳落脚，你和二丫姐妹俩能彻底安定下来。”
大丫轻轻颔首，眉眼沉静，默认了夏柳的话。
夏柳沉默片刻，心里五味杂陈，终究无奈叹了口气。
“说到底，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、最能护住你和二丫的法子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惋惜。
“终究还是便宜了那头愣头愣脑的蛮牛。平白得了一门好亲事，捡了天大的便宜。”
闻言，大丫缓缓摇了摇头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眼底藏着自己早已敲定的分寸与底线。
她抬眼看向夏柳，声音清清淡淡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：
“我和铁牛说妥了。婚事照办，礼数照走，外人面前一切如常。
但成亲归成亲，往后日子是日子，我们私下说好，成婚之后，并不同住一屋、不住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