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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口轮椅之上,温大山静静看着被粗麻绳五花大绑、瘫在尘土里依旧满地挣扎、嘶叫怒骂的母亲,耳边灌满四周密密麻麻的指点、唏嘘、嘲讽之声。

他心头五味杂陈,又怒又怕,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
看着张氏这般全然失智、撒泼发疯、咬人伤人、不顾廉耻的模样,他骤然心底一震,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惊悚念头。

从前的自己,年少癫狂、嗜赌成性、动辄暴怒发狂、不顾家、不顾脸面、肆意妄为,惹得全村厌烦、人人避之,原来当年众人眼里发疯无赖的自己,如今看来,竟和此刻的张氏一模一样,丑陋、荒唐、不可理喻。

这一刻,他终于彻底看清,自己半生堕落、性情暴戾、遇事只会发疯撒泼,骨子里尽数承袭了张氏的蛮横劣根。

多年来他怨命运不公、怨家道破败、怨自身残废,却从未正视,是母不贤、家教败坏,一步步毁了他的一生。

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,指指点点、议论不休,每一声叹息、每一句嘲讽,都像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,让他颜面尽失、无地自容。

众人见他久久沉默、犹豫迟疑、一味旁观,忍不住纷纷出声催促。

“大山兄弟!事到如今你倒是说句话!你娘这般疯魔闹事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
“是啊!这是你亲生母亲,总不能任由她这般当街作乱、祸乱街市!”

“再放任下去,惊动官府,可不是简单丢人这么简单了!”

人声嘈杂、催促不断,温大山坐在轮椅上,指尖死死扣着扶手,面色灰败,难堪至极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。

也就在这纷乱僵持的瞬间,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声洪亮威严的喝止,穿透满场喧闹。

“何人在此街市聚众喧哗、当众闹事!”

是镇上的巡街差役听闻动静,匆匆赶来了。

为首的差役身着公服、面色肃然,大步踏入人群之中。

围观百姓见官差到场,瞬间纷纷退让开路,紧接着七嘴八舌、争先恐后地上前告状,句句直指地上的张氏。

“官爷!是这老婆子疯魔闹事!当街打人、咬人、肆意伤人!”

“无故欺凌弱小、当众辱骂乡邻、撒泼作乱,闹得整条街市不得安宁!”

“先前还动手殴打良善妇人,险些伤到孩童!实在蛮横至极!”

差役目光扫去,一眼便落在场地中央。

只见尘土地面上,张氏被粗麻绳紧紧五花大绑,乌黑发丝散乱披满脸颊,衣衫凌乱、满身尘土,身形干瘦枯瘪,却依旧戾气滔天。

她被捆得动弹不得,依旧梗着脖子、涨着满脸通红,嘴角唾沫横飞,歇斯底里地咒骂不休,脏话粗话源源不断,状若恶鬼疯婆,毫无半分人样。

差役见状,眉头紧紧皱起,上前半步,沉声厉喝:“老妇!街市重地,岂容你肆意疯闹、行凶作乱!还不闭嘴安分!”

这般威严呵斥,换做寻常百姓,早已惶恐俯首、认罪求饶。

可此刻的张氏早已彻底疯魔、毫无敬畏之心,眼里只剩满腔怨毒与狂怒。

她抬眼狠狠瞪着上前的差役,脖颈猛地一挺,嘴角用力一鼓,呸!

一口浑浊口水,直直一口狠狠啐出,不偏不倚,精准吐在了巡街差役的脸颊之上。

一口污唾沫结结实实啐在脸上,那巡街差役脸色瞬间铁青一片,眼底怒火骤起。

他在镇上巡街多年,管过无数市井闹事、泼皮撒泼之事,却从未见过如此目无官威、嚣张狂妄的乡野老妇!当众行凶作乱、咬伤路人已经触犯街规,如今更是敢当面羞辱公差、亵渎官威,简直胆大包天、不知死活!

差役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污秽,面色冷厉至极,厉声怒喝:“大胆刁妇!目无律法、藐视公堂、当众辱官!简直罪加一等!”

话音落下,他立刻挥手示意身后随行衙役上前。

两名差役快步踏出,掏出铁锁链哗啦一声脆响,直接上前扣在张氏脖颈与手腕之上。

冰冷的铁锁死死锁住动弹不得的张氏,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。

哪怕被铁锁缠身,张氏依旧不知畏惧,躺在地上疯狂扭动,嘴里污言秽语依旧不停,疯疯癫癫、丑态毕露,彻底沦为整条过水街的笑柄。

差役压下怒火,目光一转,径直穿过人群,落在轮椅上脸色灰败的温大山身上。

他早已听众人七嘴八舌说明原委,知晓这疯妇是温大山的亲生母亲,家事不严、长辈放肆,闹出事端,理该由家属担责。

差役大步走到温大山面前,声线严肃,公事公办:“此乃你生母?家人市井行凶、当众伤人、辱没公差、扰乱街市秩序,按律当罚!要么随我回衙门候审受罚,要么当场赔付压惊银两、赔付伤者药钱,平息此事!”

这话一出,全场目光再度齐刷刷落在温大山身上。

温大山坐在轮椅上,脸面彻底挂不住,半生压抑的羞愤、难堪、恼恨齐齐翻涌,一时间只觉得又羞又怒,浑身僵硬,无地自容。他身残落魄,家徒四壁,囊中羞涩,哪里拿得出银两赔付?

正当他进退两难、窘迫难堪之际,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从旁扑出,直直挡在温大山身前。

是春花!

她不顾自己脸上巴掌红肿、嘴角破皮、手背咬伤,不顾浑身酸痛无力,瑟瑟发抖却异常坚定地跪在差役面前,声音带着哭腔,急急求情:

“官爷!求您息怒!求您不要为难大山哥!”

“老人家今日确实失了神智、疯魔乱性,并非有意触犯官威、蓄意害人!所有责罚、所有赔付,都算在我身上!多少钱我来赔!求您千万别为难他!他身子不便,实在经不起折腾!”

差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卑微求情的春花,又瞥了一眼四周百姓。

耳边再次传来众人细碎的低语,句句都是叹息与动容。

“这姑娘真是太善良了!”

“被温家磋磨这么多年,被张氏当众毒打羞辱,到头来还能以德报怨,挺身替温家担责!”

“真是个心善到极致的苦命人!”

差役听闻前因后果,知晓春花被张氏百般欺凌、今日无端遭打,却还能放下私怨、主动出面担责,心底虽依旧觉得这场闹剧无比晦气,却也难免生出几分动容。

春花浑身微微哆嗦,不敢抬头直视官差,急忙伸手摸向自己贴身的衣兜。

那是她平日里攒下、靠着熬夜绣帕子、做些零碎针线活,一分一分攒出来的血汗铜板,是她全部的积蓄,平日里省吃俭用,一个子都舍不得多花。

她小心翼翼、颤巍巍地掏出一小捧磨得发亮的铜板,双手捧着高高举起,递到差役面前,眼眶通红,语气极尽卑微诚恳:

“官爷、大哥,这点银钱不多,给您当茶酒压惊。今日之事是我们不对,是我们管束不严、惊扰街市、冒犯官威,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!求您大人有大量,饶恕一回,莫要追责温家、莫要为难大山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