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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景珩望着颓然坐在长凳上、指尖还不停搓揉草料的爷爷,心头怅然沉沉压着,半晌才低声开口:“爷爷,大丫如今,已经和石家定亲了。”

齐大爷手里搓动草绳的动作骤然卡死,干枯的手指死死攥住一束干草,独眼中猛地翻起惊色,抬眼盯住他:“石家?咱们从前在过水村,那石木匠家?”

齐景珩垂着眸,一言不发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
齐大爷当即蹙起眉头,旧事一下子涌上心头,脱口便说:“那石家小子我哪里需要听旁人说,当年咱们住在村里,我是亲眼瞧着他长大的。

打小就像个混子,不学无术,整日招猫逗狗,东家偷摸一点东西,西家顺手捞些物件,品性实在不好……”

话音猛地顿住。他眉峰狠狠拧紧,目光锐利地直直看向齐景珩,方才感慨的语气瞬间变成惊疑:“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打探得这般清楚?”

不等齐景珩张口回话,老人的情绪一下子绷不住了,身子往前微微一倾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积压多年的惶急与气恼:

“当年你亲口应下我的!答应不再提过水村,不再提起那丫头,不去寻她,不与她再有半点牵扯!”

他手掌一松,半搓好的草绳从掌心滑落,啪地掉在青石板上。

“怎么如今,连她定亲的事你都查得明明白白?

你是不是瞒着我,悄悄打探她的一切?是不是私下见过她了?你忘了当年为何连夜逃离过水村?忘了那些祸患了吗!”

老人胸口微微起伏,独眼紧紧锁着孙儿,眼底混杂着惶恐、气恼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。

当年拼着老脸逃出来,就是为了避开灾厄,万万没料到,孙儿暗地里,早就把旧事重新翻了出来。

齐景珩看着爷爷激动的样子,轻声开口:“爷爷,当年村里说大丫是灾星命格,那些都是无稽之谈。您是看着她长大的,该知道她是什么人。

她从石温家搬出来自己过日子,靠着养鸭营生,鸭群打理得很好,一个人带着妹妹们撑起家,如今家境殷实安稳。

还有二丫,早先腿脚不好,走路一跛一跛的,这么些年调养下来,走路稳当多了,不仔细瞧,几乎看不出来。姐妹两个踏实过日子,哪里有什么灾厄晦气。”

齐大爷听完这番话,整个人都僵住了,手里捏着的干草簌簌往下掉。

独眼睁得大大的,又惊又怕,心底还涌上一阵沉甸甸的失望。

他这才明白,孙儿不是偶然听见几句闲话,大丫姐妹的日子、身体,大大小小的事情,他全都悄悄打听明白了,一直瞒着自己。

老人的声音发颤,胸口一鼓一鼓的:“好啊,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你背地里,把她们的事情打探得这么清楚,这么多年,一直都在瞒我!

当年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带你逃出过水村,颠沛流离,只求保你一条性命。

我千叮咛万嘱咐,叫你不要再和她们有牵扯,你当时一口应下。

没想到,你表面听我的话,暗地里却一直在打听她们的消息。

你根本没把自己的凶险放在心上,也没把我的叮嘱记在心里!”

老人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气息乱得厉害,整个人绷得浑身发抖。

一番疾言说完,所有的火气、恐慌、失望瞬间泄空。

他身子一软,力气尽数抽干,缓缓、无力地落回长条板凳上。

浑浊的独眼沉沉垂着,声音沙哑疲惫,满是苍凉无力:

“好好……如今你是长大了,翅膀硬了,越发不听我这个老头子的话了。”

齐景珩看着爷爷气急又颓败的模样,心口瞬间涌上浓重的自责,连忙上前开口解释:

“爷爷,不是您想的那样。我知道,这么多年,您心里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那姐妹俩。

当年是我身子太过孱弱,村里人拿我多病多难胡乱附会,错把脏水泼到大丫身上,传她是什么灾星命格。

可如今乡里人早就慢慢理清了,真正心术不正、搅得家宅不宁、招祸惹是非的,根本不是大丫,是她的奶奶张氏。

从前那些污蔑她的闲话,早就没人当真了。”

齐大爷一脸颓废地摇了摇头,声音虚软无力:“不是这样的,你不懂,你不懂。”

齐景珩静静望着他,心里哪里会不明白。

就算如今村里流言早已澄清,大家都晓得灾厄的根源是大丫的奶奶张氏,并非大丫本人。

可压在爷爷心头最重的,从来不是当年那些无稽传言。

爷爷心底沉甸甸装着的,是对大丫长久难消的愧疚。

当年编下死讯的谎话,不告而别,这件事像一块石头,多年来一直沉沉压在他心上,怎么也挪不开。

齐景珩上前伸手轻轻扶住齐大爷,低声劝道:“爷爷,秋风起来了,天也黑透了,咱们先进屋去吧。我去给你煮一碗你最爱喝的碴子粥。”

齐大爷本就浑身脱力,任由齐景珩搀着,一步步往屋门挪动。

可听见“碴子粥”三个字,他脚步猛地一顿,浑身像是瞬间抽走了仅剩的力气。

这一碗碴子粥,勾起了久远的旧事。

当年日子清苦,大丫但凡捞了鱼去镇上换得几文小钱,或是寻到些能换吃食的野货,便会悄悄拎着东西跑到他的小院里来。

他便生火煮上一锅碴子粥。

粥里粗粮多,没多少滋味,却是那时候难得能填饱肚子的热食。

齐大爷垂着头,肩头微微发沉,再也挪不动半步。

齐景珩见爷爷骤然僵住的模样,心口猛地一窒,瞬间悔得心头发涩。

他太莽撞了。

爷爷一辈子生性要强、硬撑了大半辈子,当年那件愧事,从不敢对外人提半分,始终死死压在心底,装作风平浪静,当做从未发生过。

而他,等于硬生生撕开爷爷层层裹住的伪装,把藏了多年的愧疚、亏欠全都翻了出来,晾在冷风里。

看着老人身形佝偻、无力垂落的模样,齐景珩心里又酸又痛,喉间微微发颤,轻声缓语补道:

“爷爷,您别这般模样。今日……今日我见到大丫了,她还特意问起您,问您这些年身子可还好,日子过得安稳不安稳。”

话音落下的一瞬。

原本颓颓垂首、浑身无力的齐大爷,猛地抬起头来。

他浑浊的独眼一瞬凝住,死死望着齐景珩,嘴唇微微不停蠕动,喉头滚了又滚,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
眼底藏着急切、慌张、不敢置信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,分明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
齐景珩看着爷爷这般隐忍又渴求的模样,心底酸涩更甚,慢慢轻声道:

“我告诉她,爷爷一切都好,身子硬朗,日子安稳无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