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宇轩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。
青梅酒的后劲比他想的要大。
刚才喝的那几口，入口是甜的，现在从胃里泛上来的却是一阵一阵的热浪。
他把筷子放下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握紧又松开。
旁边苏桃甜正在给自己倒酒。她动作还算稳，瓶口对着杯口，一滴没洒。
“你还喝。”他说。
“就半杯。”
“你刚才喝多少了。”
“没多少。”她端起杯子闻了一下，“青梅味挺好闻的。”
江宇轩伸手去拿她的杯子，手指刚碰到杯沿，她把杯子往旁边一闪。
“干嘛。”
“别喝了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她把杯子举高了一点，灯光穿过琥珀色的酒液，在她下巴上投了一片暖黄色的光。她的眼神比刚才亮了很多。
舅舅在对面端着杯子，看了他们两个一眼。
“小甜这酒量可以啊。随谁？”
二姨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随她妈。”
苏妈妈端着茶杯，没说话，眼神在苏桃甜脸上停了一秒。苏桃甜已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
江宇轩再次伸手。这次他的手指握住了杯身，苏桃甜没松手，两个人各抓着杯子的一边。
“松开。”
“你先松。”
“你不行我来。”
“我还能喝。”
他把杯子从她手里往外拽。她手指一滑，酒晃了出来，洒了两滴在他手背上。
“你看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擦。”
他低头找纸巾，手还握着杯子不放。苏桃甜趁他低头的间隙，用另一只手把杯子夺了回去，仰头就是一口。
江宇轩抬起头，她已经喝完了。
“……你耍赖。”
“兵不厌诈。”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，朝他挑了一下眉毛。
大姨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这俩孩子抢酒杯跟抢遥控器似的。”
舅舅哈哈笑起来，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江宇轩举了一下。
“小江，算了。你抢不过她。小甜小时候抢东西就没输过。”
江宇轩没回话。他盯着苏桃甜面前那个空杯子看了两秒，然后伸手把酒瓶拿了过来。瓶口对准自己的杯子，倒了半杯。
他端起杯子。杯子举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他就那么举着杯，手悬在半空中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杯子，又看了看手，好像在确认这只手确实是自己的。
苏桃甜看着他。
“江宇轩。你干嘛呢。”
“……敬你。”
“敬谁。”
“敬你。”
“我是谁。”
“我老婆。”
他说完仰头喝了一口。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磕得比预想的重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桃甜的嘴角翘起来了，但眼睛一直看着他。她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，然后慢慢收了一点。
为了掩饰这个表情变化，她把酒瓶拿过来，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。
“那我也敬你。”
“敬什么。”
“敬你。”
她端起杯子朝他举了一下。杯子举起来了，但杯口的方向是反的，朝下倾斜。酒液滑到杯沿，眼看就要倒出来。
“小甜！”江宇轩伸手去托杯底。
她低头一看，赶紧把杯子翻过来。还是洒了一点，滴在红烧肉的盘子里。
“反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才发现的自然现象。
“我知道反了。”江宇轩把她手里的杯子拿下来，放在桌子最远的角上，“不喝了。”
“就剩一口。”
“一口也不行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脸红得厉害，眼神也有点发直，但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小窝里催她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管得真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烦人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肩膀往他那边歪了歪，靠在他身上。他的手垂在桌沿下，她用自己的手背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他反手把她的手包住了。
饭桌上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舅舅和三姨夫在聊什么，大姨和二姨在笑，苏爸爸端着空杯子时不时插一句。
但这些声音在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，变得闷闷的，不太真切。
苏桃甜侧过头看他。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，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江宇轩。”
他转过头来。她的脸离他很近，眼睛里有一层水光，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什么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话卡在舌尖上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，那种认真到极点但又完全醉眼迷离的表情就挂在脸上。
嘴巴微微张着，但一个字都没出来。刚才抢杯子的利索劲儿全没了。
然后她眨了眨眼。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忘什么。”
“想说的话。到嘴边了，又没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看着她，也没动。
旁边的舅舅还在说钓鱼的事，大姨的笑声从另一边传过来。
苏爸爸站起来又唱了一句什么戏曲，苏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“老苏你坐下”。
表弟的手机里传出游戏失败的音效。
但这些声音都好像是另外一间屋子里的。
苏桃甜还在看他。她的手还被他握着，指尖贴在他手腕上，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。
“你也忘了？”她问。
“我没忘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他把她的手指收拢了一点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小甜。”
苏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。
“你们两个。先把轩轩扶上去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苏桃甜眨了眨眼。那个瞬间就过去了。她把头转回来，对着厨房的方向应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软，扶了一下桌角。江宇轩也站起来，两个人同时晃了晃，然后同时伸手去扶对方。
苏桃甜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他胳膊的手，又看了看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。
“我们俩像个螃蟹。”
“什么螃蟹。”
“两个人都醉了，互相扶着。像螃蟹横着走。”
江宇轩没说话。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，然后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挪。走了两步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妈叫我们之前。你说我的名字，后面肯定还有话。”
江宇轩扶着楼梯扶手，想了想。
“……忘了。”
苏桃甜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一声，伸手戳了一下他的眉心。
“你也忘了。”
她继续往上走，他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都不太稳，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踩，踩得很慢。
到了二楼走廊，苏桃甜推开客房的门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是他们早上出门前叠的。
她走到床边，直接往后一倒，两条腿挂在床沿外面。
“累死了。”
江宇轩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在床上，又把她脚上的拖鞋拿下来放在床边。
苏桃甜闭着眼睛，声音含糊不清。
“江宇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妈在楼下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敬我的时候，说我是你老婆。全世界最——那个话，他们全听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丢脸吗。”
“不丢脸。”
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他。
“你脸皮真的变厚了。”
他弯了一下眼睛，没说话。她把两只眼睛都闭上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