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皮货新店开张已有半月有余。
相较于阿青老店的老客不断、阿月新店的热闹活络,阿兰打理的这间专供批发兼零售的铺子,生意始终不温不火、平平淡淡。
阿兰性子素来安静内敛、不善言辞,不会像阿月那般嘴甜活络、主动攀谈揽客,也不如阿青深耕多年、积攒下大批稳固老客。新店地段虽好,却终究开业时日尚短,缺少客源根基,平日里进店闲逛、询价的人不少,真正成交下单的却不多。
可她自有一股旁人不及的踏实韧劲。
哪怕店里客流稀少,她也从不懈怠偷懒。每日早早开店清扫,将店内所有皮货一一规整分类,按照材质优劣、皮毛品相、价格高低,从低到高依次摆放陈列,货架擦拭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。
店内货品一目了然、层次清晰,客人进店无需多问,便能快速找到自己心仪的皮料,观感清爽舒心。纵使生意清淡,铺面也永远整洁有序、落落大方,半点没有新开小店的杂乱潦草。
这天午后,日头偏暖,街上行人闲散。
店内正安静无事,阿兰坐在柜台后细细整理皮料边角,忽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。
来人是一位中年妇人,身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整干净的半旧棉袄,手中提着一方粗布小包,步履匆匆,进门便径直朝着柜台走来,没有四处闲逛打量。
妇人看着柜台后的阿兰,开门见山问道:“姑娘,我问一问,你们店里收不收旧皮子?”
阿兰微微一怔,抬眸轻声回道:“婶子,我们店里只售新皮货,不收旧皮料的。”
妇人闻言没有失望,连忙伸手打开手中粗布包,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狐皮。
这皮子当年定然是上等好物,只是存放家中年岁太久,长久闲置受潮,皮板僵硬发干,不复柔软质感,表层毛色黯淡无光,边角还有几处细微磨损裂痕,看着陈旧破败,早已没法直接穿戴使用。
妇人捧着旧狐皮,满脸惋惜:“这是我家早些年置办的好狐皮,当年着实珍贵,只是常年闲置不懂保养,硬生生放坏了。丢了可惜,留着无用,若是你们肯收,我低价处理给你们也好。”
阿兰伸手接过旧狐皮,细细摩挲端详片刻。
她跟着凌霜学鞣制皮货许久,早已能一眼辨出皮料好坏。这张狐皮皮胚底子极好,绒毛细密、品相上乘,仅仅是存放不当、鞣制失效,才变得僵硬暗沉,并非彻底报废。
她沉吟思索片刻,心里有了主意,抬眸认真说道:“婶子,这张皮子底子极好,彻底丢弃太过可惜。我们虽不收旧皮,但可以帮您重新鞣制翻新,好好处理一番,便能恢复柔软质感,依旧可以正常使用。”
妇人闻言瞬间眼前一亮,眉眼间满是惊喜,连忙追问:“当真?还能重新弄好?那得多少工钱?”
阿兰根据皮子大小、损耗程度,公道报出一个实惠价格,不高不低、实打实诚。
妇人犹豫片刻,细细权衡一番,终究舍不得这张老牌好皮料,当即点头应允:“行,那就麻烦姑娘帮我好好翻新一番。”
阿兰细心记下妇人的姓名、居住地址,叮嘱她半月之后再来店里取货,郑重收好旧狐皮,目送妇人离去。
待客人走远,阿兰看着桌上僵硬暗沉的旧狐皮,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发愁。
平日里她只熟练处理全新皮料,按流程鞣制保养,这般存放多年、彻底僵硬老化的陈年老皮,她从未接触过,心里全然没有把握。
思来想去,她揣着狐皮,快步前往老店寻凌霜请教。
彼时凌霜正在里屋静心鞣制新皮,动作沉稳娴熟、力道均匀,一举一动皆是多年沉淀的功底。
见阿兰登门,她停下手中活计,接过那张老旧狐皮细细端详,一眼便看透症结所在,淡淡开口:“底子绝佳,只是失水僵硬、老硝脱落,不难处理。先温水泡发,软化皮板,再重新除脂鞣制即可。”
阿兰连忙轻声询问:“凌姐,那您帮我处理好不好?我从未做过旧皮翻新,怕做坏了客人的东西。”
凌霜微微摇头,有意放手栽培、历练她:“我教你法子,你自己动手做。做生意不能只守着老套路,要学会接新活、练新手艺。”
说罢,凌霜将专门泡发旧皮、软化皮板的配比方子细细告知于她,温水调和、明矾、粗盐精准配比,浸泡三日,每日定时换水,循序渐进软化僵硬皮板,步骤清晰、简单稳妥。
阿兰一字一句认真记在心里,不敢有半分错漏,回去之后立刻按照法子细心操作。
整整三日,她每日准时换水、仔细观察皮板软化程度,耐心等待旧皮慢慢恢复韧性。三日过后,原本僵硬板结的狐皮,果然彻底软化舒展,恢复了柔软质感。
紧接着,她按部就班,一点点刮除残留油脂、梳理绒毛、平整皮板、自然阴干,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极慢、极细、极稳,摒弃平日鞣制新皮的套路,耐心适配旧皮的状态,一点点修复损耗、抚平瑕疵。
整整半月,日日打磨、时时用心。
待到翻新完成之时,那张原本暗沉僵硬、濒临废弃的旧狐皮,焕然一新。皮板柔软温润、紧致不松,绒毛顺滑光亮、色泽均匀,修复得干干净净,看不出半点陈旧痕迹,质感竟比寻常新皮还要细腻好看。
阿兰心底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,亲自将翻新好的狐皮送到妇人家中。
妇人接过狐皮,指尖轻轻摩挲柔软顺滑的皮毛,看着光亮整洁的品相,眼底满是震惊与欢喜,连连赞叹:“姑娘!你这手艺也太好了!原本我以为只能勉强复原,没想到翻新得跟新的一样!实在太厉害了!”
阿兰浅浅一笑,温和回道:“您满意就好。”
妇人爽快付清尾款,心中过意不去,又硬塞给阿兰二十文辛苦钱,执意让她收下。阿兰几番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。
握着沉甸甸的辛苦钱,她走在回去的路上,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。这是她靠自己摸索、自己学艺、自己用心,挣来的第一笔额外营收。
不多时,阿月从老店过来送货,听闻阿兰竟接了旧皮翻新的活计,还做得客人万分满意,不由得笑着打趣:“阿兰,可以啊!如今不光会守店卖货,还会接私活、拓新路了,越来越会做生意了。”
阿兰依旧言语不多,只是低头整理手中皮料,嘴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浅浅的、藏不住的笑意。
恰逢苏芷从对面香囊店踱步过来,看着店内规整的货品、忙碌的阿兰,随口问道:“阿兰,这段时日新店生意怎么样?”
阿兰抬头,老实本分回道:“还行,慢慢有回头客了。”
苏芷看着她踏实勤恳的模样,笑着鼓励:“‘还行’就是越来越好,你稳稳当当做,坚持下去只会更旺,继续加油。”
阿兰郑重点头,将这份鼓励记在心底。
诚信做事、手艺过硬,最是容易积攒人心。
不过几日,此前翻新狐皮的那位妇人再次登门,身后还带着一位邻里街坊,两人皆是提着家中闲置老旧的皮料,专程来找阿兰翻新鞣制。
“姑娘,你手艺好、价格公道、人又实在,我身边好多邻居都有放坏的旧皮子,全都托我带过来找你!”妇人拉着阿兰的手,热忱又信任。
阿兰一一收下旧皮,仔细登记品类、尺寸、地址,细心叮嘱取货时日,有条不紊、稳妥有序。
半月之后,她按时交付所有翻新皮料,两位街坊皆是万分满意。一来二去,口碑渐渐传开,街坊邻里互相引荐,慕名来找她翻新旧皮的客人越来越多。
原本冷清的新店,渐渐热闹起来。每日上门询价、买新皮、做翻新的客人络绎不绝,阿兰从早忙到晚,鞣皮、对账、待客、登记,日日忙碌不休,却从不说累、从不敷衍。
黄昏时分,凌霜一如往日,悄然来到新店门口。
店内灯火初亮,暖意融融。阿兰独自守着铺面,沉静鞣制皮料,动作不快,却一丝不苟、稳稳当当。有客人进门,她便立刻放下手中活计,从容上前招呼、耐心答疑、细致推介,进退有度、处事稳妥,早已不复当初的怯懦拘谨。
店内人人忙碌,无人留意门口静立的身影。
凌霜静静观望片刻,看着她日渐沉稳熟练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欣慰,默然转身悄然离去。
阿月恰好从老店赶来对账,远远望见凌霜清冷的背影,快步追上:“凌姐,都到门口了,怎么不进去坐坐?”
凌霜微微摇头,声音清淡温和:“不必打扰,你们好好忙活即可。”
阿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静静伫立片刻,才转身走入热闹的店内。
夜色沉沉,打烊之后,阿兰回到霜记老店,将近日客源增多、接翻新私活、客人回头引荐的诸事,一一告知凌霜。
凌霜正低头翻阅总账本,静静听她说完,久久没有出声。
阿兰看着她沉静的神色,心底微微忐忑,轻声问道:“凌姐,我私自接旧皮翻新的活,是不是做得不妥?”
凌霜缓缓合上账本,抬眸看向她,语气沉稳通透:“做得很好。诚信待人、手艺立身,能留住客人、攒下口碑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话音一转,她淡淡提点:“但不能只靠老客引荐、翻新旧皮维持生意。想要店铺长久兴旺,还要主动吸引新客、留住散客。”
阿兰愣了愣,茫然抬头:“我嘴笨,不会招揽,不知道该怎么拉新客。”
凌霜教得直白通透、简单落地:“把你翻新好、品相绝佳的成品皮料,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。来往客人一眼就能看见实打实的手艺,看得见效果、信得过品质,自然会主动上门找你,无需刻意游说讨好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阿兰瞬间豁然开朗,连连点头记下。
次日一早,她便精心挑选出几张翻新得最为光亮完美的皮料,错落摆放在柜台正中央,作为样板展示。
法子虽简单,却格外管用。
往来路人进店闲逛,第一眼便被精致柔软的翻新皮料吸引,亲眼看见手艺成色,无需过多推介,便主动上前询价、下单,新店的散客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。
阿月送货进店,看见她主动摆样板、揽客流的模样,忍不住笑着调侃:“行啊阿兰,如今都会主动摆摊展示、引流做生意了,彻底开窍了!”
阿兰淡淡不语,只顾从容招呼客人,眼底却愈发笃定沉稳。
对面香囊店内,苏芷闲来无事,踱步过来闲逛。
店内客流正好,阿兰正专注地对着客人细细讲解皮料品相、厚薄、用途,语气耐心、条理清晰、分寸得当,举止从容大方,半点不见往日的沉默怯懦。
苏芷静静立在一旁听了许久,眼底满是欣慰笑意。
待客人满意离去,阿兰才蓦然发现站在一旁的苏芷,微微一愣:“苏芷姐,你什么时候过来的?”
苏芷笑着摆手:“来了好一会儿,你忙你的就好,不用管我。”
阿兰点点头,转身继续从容接待下一位来客,熟稔又稳妥。
苏芷笑着返回自家店内,对着正在忙碌招呼客人的春草轻声感慨:“阿兰如今是真的彻底成长了,做事稳妥、会想办法、能留客源,越来越有独当一面的掌柜样子了。”
春草正忙着打包香囊,闻声没有听清,抬头疑惑看来。
苏芷笑着摇摇头:“没什么,你好好忙活。”
日暮黄昏,晚风轻柔。
凌霜再次悄然到访新店门口,静静伫立观望。
店内热闹有序,阿兰从容穿梭在客人之间,待客真诚、介绍细致、收尾利落,将整间店铺打理得蒸蒸日上、井井有条。
她安静看了片刻,确认一切稳妥,依旧未曾进门打扰,默然转身离去。
阿青刚好从城北老店赶来,望见她的背影,快步追上挽留,依旧只换来一句清淡淡然的“不打扰”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
苏芷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难以入眠,心底满是感慨。身旁的苏芸被她折腾得醒了过来,轻声问道:“苏芷姐,你怎么还不歇息?”
苏芷侧过身,望着窗外月色,轻声疑惑:“芸儿,你说阿兰从前那么沉默木讷、不善言辞,怎么突然就彻底开窍,把生意做得这么好了?”
苏芸心思通透,轻声回道:“不是突然开窍,是有人悉心指点,有人耐心栽培。凌霜姐愿意教,她愿意学、肯吃苦、肯用心,日日积累,自然慢慢就厉害了。”
苏芷闻言默然,细细思索片刻,豁然开朗,轻轻翻过身,闭眼安歇。
次日天明,天色微亮。
苏芷依旧早早起身,快步赶往城东香囊店,一如既往亲手擦拭所有货架、规整货品、清扫铺面,一丝不苟、干干净净。
春草到店之时,看着整洁透亮的铺面,早已见怪不怪,无奈笑道:“苏芷姐,你日日都来得这么早,亲自打扫规整。”
苏芷拍去手上浮灰,眉眼坦荡温柔:“铺面干净舒心,客人看着欢喜,生意才能长久安稳。大家都在努力变好,我也不能偷懒。”
春草笑着上前,陪着她一同规整备货、静待迎客。
京城东宫,静夜安然,星河浅浅。
萧珩静坐窗前,听暗卫细细禀报苏家近日琐事:素来沉默不起眼的阿兰,得凌霜悉心教导,踏实肯干、诚信经营,独创旧皮翻新的路子,凭一手好手艺积攒口碑、盘活新店生意,从无人问津到客源不断,彻底蜕变成长,稳稳撑起一间铺面。
听完所有始末,萧珩放下手中书卷,唇角扬起一抹温润雅致的笑意。
他轻声感慨,语气满是赞许:
“苏三姑娘身边,当年那个最不起眼、最沉默寡言的小姑娘,如今竟也懂得主动拓客、经营生意、积攒人心了。”
暗卫垂首躬身,默然不语,不敢妄自接言。
萧珩缓缓起身,踱步至窗前,晚风拂动衣袂,夜色温柔静谧。
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,轻声喃喃自语,满心了然与欣赏:
苏三小姐,你育人有方、润物无声。
你亲手带着长大的这群姑娘,踏踏实实、步步成长,如今当真是一个比一个通透、一个比一个能干,人人皆能独当一面、自成锋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