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步入六月,暑气渐盛,院里的风向悄然改换了走势。春日里惯常从墙头漫越而过的柔风不复存在,如今风顺着巷口地势贴着地面缓缓灌入,裹挟着干燥醇厚的泥土气息,还混着远处田垄间日渐泛黄的麦浪清香,厚重又质朴,是盛夏独有的旷野气息。
窗台之上,旧薄荷布袋、盛着花叶的陶碟、干桂花布袋三样物件,依旧维持着长久以来稳定的间距,排布安稳规整。历经春夏更迭,它们早已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寻得了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,无需人为挪动调整,便顺着时节的节奏安稳停留。
清晨的日光缓缓铺落窗台,陶碟之中的桂花与薄荷叶早已彻底交融混杂,原本泾渭分明的两种草木气息,经过多日清风摩挲,沉淀出一种全新的、匀净柔和的味道。既褪去了桂花的甜腻,也消散了薄荷的凛冽,成了这座小院独属于盛夏的专属气息。
苏芷清晨推门而出,最先捕捉到的便是这缕独有的夏风气息,清薄通透,比她预想中还要干净淡然。她没有快步走到窗台前细看端详,只是在门槛前比平日多伫立了片刻,任由这缕夏风缓缓浸润心神,将这份独有的味道妥帖记在心底。待气息慢慢沉淀,她才跨过门槛,从容走向井台,开启一日的日常劳作。
日上三竿,巷口传来牛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,许老大如约前来。此番他赶着空牛车到访,车板上空无一物,停稳在院门口后,他并未即刻下车,先坐在车辕上静静望向院墙周遭,打量着院里的光景,片刻后才开口传话:“南边那边递来消息,夏日的备货不必赶急,你们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就好。”
苏蓉静立廊下,听完这番话神色平静,没有多余的问询追问。商事节奏放缓,正好贴合当下草木生长的步调,一切顺其自然。许老大交代完事宜便不再逗留,赶着牛车缓缓离去。车轮碾过门槛时,带起几粒细碎的土块,轻轻落在门边青石板上,转瞬便被掠过的晚风卷进墙角,归于沉寂。
午后日光温热,暑气稍稍收敛。苏芷蹲在井台边清洗新采收的薄荷叶,抬手间隙抬眼望去,瞥见窗台边沿静静落着一片风干的桂花。花瓣早已彻底脱水干透,叶缘微微蜷曲,是被晚风不经意吹落,还未来得及被人收纳。她没有贸然上前捡拾,先将指尖的水珠轻轻甩落,擦干水渍后缓缓起身,走到窗台前俯身拾起这片干桂花,摊在掌心细细端详。她没有将它放回陶碟,也没有收入屋内,只是轻轻搁在布袋旁的窗台边缘,像是在静静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候有心人将它归回原本的位置。
暮色降临,春草结束城东店铺的一日经营,推着车回到院中,在井台边稍作停顿。她顺着苏芷的目光,看见了那片单独搁置在布袋旁的干桂花,心中了然,没有开口问询,只是静静多看了两眼,便转身走开。
天色渐暗,廊下暖灯次第亮起,柔和的灯光覆在窗台之上,将那片干桂花的边缘映照得微微通透。夜风沿着墙根低低穿行,绕过温润的井台,穿梭在早已长至齐腰高度的薄荷丛间,枝叶摩擦发出绵长平缓的簌簌声响。盛夏仿佛一位从容的执笔人,不急不躁写完一日最后的篇章,缓缓合上时光的本子,静待翌日清晨的到来。
小赵忙完配药房的活计,出门关闭窗扇时,指尖不经意轻碰到那片干桂花。花瓣并未坠落,只是微微转动角度,像是被轻轻摆正了姿态。做完这一切,屋门轻轻合拢,喧嚣褪去,整座小院重新浸在静谧安然的夜色里,伴着夏风,静待来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