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的第一场雪，悄无声息降临在沉沉深夜。
雪势并不大，是细碎绵密的雪沫，如同远方有人轻轻筛落漫天鹅毛，星星点点，断断续续飘坠下来。簌簌细响漫过屋檐，落在瓦片、院墙与院中青石板之上，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。
屋内，苏芷尚未沉沉睡熟，隔着窗纸隐约听见外面细碎的落雪声。她没有披衣起身推开窗去观望，就静静安坐在黑暗之中，凝神细细聆听。那细碎的声响忽密忽疏，仿佛隔着一堵薄墙，辨认着冬天踏月而来的脚步。就这样听了许久，时至后半夜，落雪的动静缓缓消散，漫天飞雪归于沉寂，整座院落重归一片幽深的安静。
待到天光破晓，清晨如约而至。苏芷抬手推开屋门，满目素白猝不及防铺展开来。
这场初雪落得浅薄匀净，堪堪薄薄一层，恰好填平青石板纵横交错的缝隙。墙角那株熬过寒霜的薄荷冬芽，头顶也落上一层松软的白雪，浅浅将枝叶遮盖。
苏芷在门槛前驻足片刻，凛冽的寒气顺着门缝汩汩涌入院落，裹挟着落雪独有的清冽干燥气息。一口气息呼出，一团朦胧白汽在眼前悠悠散开，转瞬消散于冷风中。她抬步跨过门槛，踏在崭新的薄雪之上，脚下传来细碎微弱的咯吱轻响，在万籁俱寂的清晨，成了属于冬日降临的第一记轻音。
井台的石沿之上积了薄薄一层落雪，石头边角已经有少许雪被地温浸得消融，晕开浅浅湿漉漉的水迹。苏芷缓步走上前，微微蹲下身子，手背轻轻扫开井沿堆积的碎雪，露出底下青灰粗糙的石质肌理。放下水桶汲水提将上来，温热的井水遇上室外凛凛寒气，桶口当即升腾起一层朦胧淡薄的白雾，袅袅悠悠向上升起。
她就着井水洗净双手，起身之时，目光自然而然投向窗台。那两只新旧布袋，连同居中安放的陶碟，表面全都蒙了一层匀净薄雪，素白覆于器物之上，好似这一整年的风物信物，被冬日细心重新装裱了一遍。
移步至墙根，那株冬芽大半被积雪压住，唯有顶端小小的一截枝叶艰难探出来，翠色埋在白雪之间，色泽看着微微发暗。苏芷屈膝蹲下身，并不伸手去触碰脆弱的芽叶，只是静静凝望。嫩芽周遭的积雪，被地底缓缓散出的微弱地温，融出一圈浅浅小小的凹痕。小小的生灵，正以自身微薄的生机对抗周遭酷寒，一点点融化身侧落雪。她安静观望片刻，不再久留，缓缓起身朝屋内走去。
日上三竿，天光渐渐敞亮。许老大赶着牛车途经院落，车轮碾过薄雪，发出沉闷的碾压之声。今日他并非前来送货卸货，只是行至院门口便勒住牛车停下，似是心中揣着消息，特意过来传一句口信。
“南边路途被雨雪冻得难行，今年往外贩运的货物，就到此为止，不再发新的批次了。”
苏蓉自屋内走出，立在廊下静静听完这番话，神色平静，轻轻颔首应下。年关将近，天寒路阻，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。许老大无需多做交代，便扬鞭驱车离去。两道深深的车辙，在洁白的雪地上向巷子深处延展，可没过多久，阵阵寒风吹来，零落碎雪重新飘落，一点点将两道车辙缓缓填埋抹平。
时至午后，日头稍稍升高，窗台上的积雪慢慢消融。陶碟的边沿褪去白雪，露出原本温润的釉色。两只布袋被融化的雪水打湿，布料沉沉浸过潮气，又在冷风之中慢慢风干，布袋边缘留下一道道细长浅淡的水痕，如同冬日以风雪为墨，在旧布之上画下的淡淡印记。
暮色缓缓笼罩小院，廊下灯火次第点亮。昏黄灯火落于残雪之上，冷白的雪面被光晕映照，晕出一层柔和的暖调。窗台之上，布袋与陶碟，在残雪与灯火的交错之间，勾勒出和往日全然不同的沉静轮廓。
夜风贴着墙根低低盘旋，裹挟着雪后清冽透骨的凉意。苏芷蹲到墙根，抬手轻轻拂开堆积在冬芽周遭的残雪，让埋在雪下的叶片重新显露在暮色之中。不等将积雪清理得一干二净，她便直起身转身回屋。木门在身后合拢，发出干涩沉闷的轻响，仿佛冬日正缓缓合上属于这一日的书卷。
窗台上三样物件依旧守着各自固有的位置，安安静静伫立。它们或是等候一场更大更凛冽的风雪，将自己彻底掩埋；亦或是遥遥期盼，期盼来年更早到来的春风，消融冰雪，唤醒满院生机。一载光阴行至岁末，万物静默，静待时序轮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