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春光安稳,何姑娘日日准时入院。
一朝心事落地,她便把所有纷乱心绪尽数沉敛下来,尽数安放在院中的草木烟火里。每日大半时日,她都静静蹲在南北墙根之间,打理满庭薄荷青丛。沉默劳作,踏实做事,日复一日的打磨,让她手上的活计愈发娴熟利落。
拔草细心干净,松土深浅有度,收叶轻柔稳妥,一举一动都熟稔自然,分寸恰到好处。苏芷偶尔从配药房走出,远远望见她躬身劳作的背影,安静、笃定、沉静,仿佛这人本就该立于这片墙根之下,伴着草木春生,安稳停留了许多年岁。
那日午后日色恬淡,春风静谧。
何姑娘如常收拾好铲子与水壶,收妥所有工具,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径直离去。她静静立在井台边,身姿端正,似是在心间默默酝酿等候了许久。
待到苏芷从屋内缓步走出,她才抬眸开口,语气平静笃定,却藏着连日的斟酌与决心:“我想跟你学配药。”
短短一句,她说得安稳从容,话音落下的瞬间,似是卸下了连日压在心底的重担。这句话,她在心底揣了许久,犹豫、忐忑、反复思量,终于寻得勇气坦然道出。
苏芷静静立在她身前,目光淡淡落在她眉眼之间。
她不急着应答,只是静静回望。看她连日勤恳踏实、心性安稳,看她爱惜草木、耐得寂寞、沉得下心。院中劳作最能识人品性,足以印证她心性纯粹、稳得住气,是能静下心研学静心做事的人。
片刻凝望,苏芷轻轻颔首应允,语调平和安稳:“可以。明日开始,上午跟着我认药辨性,打理药理。下午照旧照料薄荷,两相兼顾。”
没有苛责,没有试探,亦没有多余考量,只凭日复一日的眼见心性,成全她的一寸生路。
何姑娘闻言,眼底没有汹涌波澜,只悄悄松了心底所有紧绷。她无需客套道谢,亦不必谦卑辞让,只是郑重颔首记下。
转身走向院门时,她脚步微顿,脊背朝外轻声道:“我明日早点来。”
语毕,抬步跨出门槛,步履比往日轻快许多。心底有了前路,有了期许,惶惶无根的日子,终于寻到一寸安稳归处。
苏芷立在井台边,目送她单薄却愈发笃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待院中重归安静,她转身走入配药房,从高高木架上取下一本陈旧的线装册子。书页泛黄,边角微卷,是往年记录药材样貌、性味、用法的手录旧本。她轻轻安放在干净台面上,静静等候明日的初识与开篇。
次日天光微亮,晨雾清淡。
何姑娘果然早早登门,比往日更提前许多。一身素净衣衫干净利落,神色沉静安稳,褪去了往日的局促茫然,多了几分笃定从容。
苏芷早已在配药房门前静静等候。她将那本旧册子递予何姑娘,让她从最基础的常用药材认起,慢慢入门,不求速成。
何姑娘接过册子,轻轻蹲在门槛边,借着柔和晨光逐页翻看。书页间字迹工整,配图朴素清晰。她时不时抬眸,对照案上摆放的药材样品,一一比对样貌、色泽、纹理,慢慢识记。
她学得极慢,却格外认真。不贪进度,不赶时日,遇着不懂的地方便轻声问询,听懂之后默默记在心底,一步一步稳稳扎实,踏踏实实走好入门的每一步。
春日白日悠长,午后她依旧如常前往墙根打理薄荷。
除草、松土、护苗、收叶,一切照旧,半点不敷衍。只是每日收工之前,她都会自觉走到配药房门口,静静伫立片刻,翻上几页药册,温故晨起所学,把草木劳作与药理学识,悄悄融进日常点滴之中。
院里众人通透温良,皆看在眼里,却无人多言打扰。
小赵往来倒水路过,瞥见门槛边翻书的身影,步履如常,默然走过,不予惊扰。四姨娘静坐案前整理药材,偶尔抬眸望见她俯首研学的认真模样,眼底藏着淡淡默许,依旧低头忙活手头琐事,温柔成全这份默默努力。
傍晚阿禾踏春入院,行至配药房门口,看见灯下翻册的身影,脚步微微一顿。她眼底了然通透,知晓这小院又多了一个寻路自渡的人,随即默然移步院中,静看满庭春色,不多问、不打扰。
暮色沉沉漫落庭院,晚风温柔低徊。
苏芷照常蹲在南墙根边,细细整平何姑娘打理过的土面,查漏补缺,护好整片蓬勃青丛。
起身抬眸,配药房内灯火通明,暖光透过窗纸映出她低头翻书的柔和侧影,安静又专注。
转瞬廊下灯火次第亮起,融融暖色笼住南北墙根的薄荷、枝头新生的桂叶,将整院光景拢进一片温柔暖意里。
晚风贴着墙根缓缓游走,裹挟着新叶的清甜与湿土的温润,穿拂过层层叠叠的青叶。暮色中的薄荷轻轻摇曳,循着春日时序安稳生长,不急不缓。
院中岁岁如常,四时轮转不惊。
唯独配药房的灯火,比往日多了一份绵长暖意。一盏新灯,一寸新知,一份新生期许,缓缓融入小院岁岁不变的呼吸与节奏,温柔照亮一个人徐徐明朗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