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一月晨昏往复,日日勤学苦修,何姑娘早已吃透基础配药的所有章法,心性与手艺皆愈发沉稳。
苏芷看在眼里,渐渐彻底放心。自这月起,她便将上午的配药房交由何姑娘独自值守。白日晨光正好时,她或是去往店铺对账核账,或是踱步墙根照看薄荷长势,或是静静倚坐廊下休憩放空,不再时刻守在配药房督导。
偌大的配药房,大半白日都交由何姑娘一人打理。
她独处屋内,始终沉稳有度。称药、碾粉、过筛、装袋、封口,每一道工序都恪守规矩、有条不紊。无人督促,无人指点,却始终一丝不苟,一月时日,从未出过半分差错。娴熟的动作褪去了初时的生涩,多了从容笃定的章法。
这日上午,天光澄澈,风色静好。
苏芷早早去往城南店铺对账,院中只剩何姑娘独自值守配药房。今日需配制一批新样式的安神香囊,配比相较往日稍有不同。
她静坐案前,静心忙活。精准称取白芷、细辛两味主料,细细碾碎,反复过筛,滤去粗渣,只留细腻温润的药粉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利落规整,较之月前初学之时,早已判若两人,眼底心间皆是从容。
香囊配制至半途,院门外忽然传来清朗人声,打破小院安静。
何姑娘闻声抬首,放下手中的石臼杵,稳步走出屋外。
门槛外立着一位年轻后生,一身干净布衣,手中提着一只粗布药袋,风尘浅浅,看得出是远道而来。见院内有人,他礼貌开口问询:“请问,苏东家可在院中?”
“她外出未归。”何姑娘站定门槛之内,语气平和沉稳,“有何事,可与我说。”
后生闻言,即刻说明来意:“我从药王沟来,是李村长的儿子李丰收遣我送货。今年新晒的药材已然收成,我先送一批过来,只需将货单交割妥当便可。”
何姑娘微微颔首,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货单。目光细细扫过账目明细,字字看清,核对品类数量,分毫不敢马虎。随即蹲下身,解开门槛边的布袋,伸手抓出一把新鲜白芷。
她熟稔地端详药材色泽、干湿成色,指尖捻过叶片肌理,又凑近鼻尖轻嗅药香,确认无霉变、无杂质,新晒的药材成色规整、药性充足,心底已然有了数。
确认货品无误后,她直起身,朝着院内轻声唤了一句:“小赵。”
小赵闻声快步从配药房走出,望见门外的送货人微微一怔。何姑娘将货单妥帖递她,语气稳妥清晰:“药王沟送来的新药材,你对照单据核验收货。”
小赵依言接过货单仔细核对,蹲身复检袋中药材,品类、成色、数量皆与单据吻合,并无差错。随后默默将沉甸甸的药袋搬进配药房归置妥当。
门外后生见交割顺利完成,无需多等,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深处。
院中重归安宁。
何姑娘不多耽搁,转身回至案前,接续方才未完成的活计。沉下心逐一配比药粉、装袋密封,直至整批香囊尽数配制完毕。
收尾之时,她依旧恪守平日规矩,将所有成品整齐码放于药架之上,标签一律朝外,分类清晰,排布规整,和四姨娘平日归置的样式分毫不差。
诸事完毕,她去往井台边洗净手上药粉污渍,折返屋内,拿抹布细细擦拭案台边角,将散落的细碎药末尽数清理干净。剩余的药材分门别类,按性味次序一一放回药架原位,整个配药房整洁如初,井然有序。
时至正午,苏芷从城南店铺归来。
小赵第一时间上前,将上午药材送货、交割核验的事细细告知。苏芷闻言不语,缓步走入配药房。
抬眸望去,药架上的香囊成品整整齐齐,台面干净利落,无半点杂乱碎屑,屋内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何姑娘正端坐案前,低头翻看药理册子,沉静专注。感知到有人进屋,她未曾慌忙抬头惊扰,只从容翻过一页纸,心性安稳沉稳。
苏芷静静扫视一圈,确认所有工序毫无纰漏,无需多问、无需叮嘱,默然转身走出配药房。行至窗台边,伸手扶正一缕晚风拂歪的布袋,将错落的陶碟轻轻对齐,让窗台风物重回岁岁安稳的模样。
午后风软人静,春光大好。
何姑娘如常去往南北墙根,俯身打理薄荷青丛,除草松土,细心照料满庭新绿。
不多时,阿禾缓步入院,静静蹲在她身侧,两人并肩立于青丛之间。一人俯身劳作,一人默然相伴,良久无言,院内只剩风吹青叶的细碎声响。
片刻后,阿禾抬手摘掉一瓣枯黄老叶,丢进身侧竹筐,轻声开口:“今日配药房,只你一人值守?”
何姑娘轻轻点头,依旧低头打理土层,淡然自若。
一句问询,一句应答,点到即止。阿禾素来通透,知晓她已然独当一面、稳稳立足,不再是从前那个惶恐无依的姑娘。她静静伫立片刻,起身拍去掌心细土,环视一院春色,随后安然转身离去,步履平缓松弛。
暮色温柔沉降,晚风徐徐穿庭。
苏芷蹲在北墙根下,细心摘除薄荷丛的枯黄老叶,细细打理春庭草木。起身之时,抬眸望向配药房,屋内灯火已然亮起,暖光透过窗纸晕开柔和光影。
何姑娘的侧影静静映在窗上,垂首伏案,专注翻读药理典籍,安稳又笃定。
苏芷静静凝望片刻,眼底藏着默许与安然,转身缓步回屋。
转瞬廊下暖灯尽数亮起,融融暖色温柔笼罩整座庭院,拥住南北两丛常青薄荷,也裹住桂树新发的嫩梢,将暮色春景尽数拢入安稳暖意之中。
晚风沿着墙根低低游走,裹挟着新叶的清甜与湿土的温润,穿拂过层层叠叠的薄荷叶。青叶轻轻摇曳,循着春日的时序,缓慢且坚定地生长。
配药房的灯火迟迟长明,窗上人影安然晃动。
历经一月勤学沉淀,何姑娘早已彻底蜕变。她不再是初来院中、小心翼翼寻求容身之处的过客,已然凭着自己的勤勉与聪慧,习得立身本事,稳住方寸心神。
她如墙角生生不息的薄荷,默默扎根,悄悄繁盛,早已融进小院的晨昏烟火,成为这方安稳春庭里,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