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日短，昼色稀薄，天光亮得极迟。
为赶完四十里往返路程，敲定来年开春的薄荷备货，何姑娘天未破晓便收拾妥当，独自出门远行。
她肩上斜挎一只素色布袋，内里整齐装着随身水壶、简易干粮与数张空白货单纸笔，轻便利落。脚下稳稳踏着母亲亲手为她纳制的深蓝色布鞋，历经数月行路奔波，鞋底已然微微磨薄，却依旧合脚妥帖，踏在路面安稳踏实，陪着她走过一次次独行、一次次成事。
去往陈师傅村落的官道，她早已熟记于心，是往返数次的熟路。
出城东门，沿平直官道一路直行，穿过两座静谧村落，再拐入乡间土路，尽头便是陈家小院。冬日旷野空旷萧瑟，四下寂静无人，唯有寒风低低掠过田垄。冻土被霜雪冻得坚硬板实，脚步落下，发出沉闷细碎的踏地声响，一路绵延向前。
一路独行，行至半途，漆黑的天际才缓缓泛起一线鱼肚白，朦胧天光浅浅铺落山野。道边连片的田地褪去夏秋生机，静静卧在寒霜之中，地表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皑皑浅浅。收割过后的玉米短茬硬挺挺立在土里，干枯萧瑟，是深冬独有的清冷景致。
待天边日头缓缓攀升，冲破晨雾，她恰好行至陈师傅村口。
暖融融的晨光洒落小院，陈师傅正蹲在院中空地，细心翻晒本年度最后一批干透的薄荷叶。听见院外脚步声，他即刻起身，抬手拍去掌心残留的碎叶浮土，笑着招呼：“何姑娘今日来得这般早。”
何姑娘将随身布袋轻搁在墙根安静处，稳步走到晒架旁，俯身细细查看这批冬晒薄荷。
历经冬日寒霜风干的叶片，较之秋日更为小巧紧实，叶色沉绿厚重，无潮气、无杂色，干透得通透彻底。她随手抓起一把置于鼻下轻嗅，香气不似夏秋清冽张扬，反倒沉敛温润，是被冬日冷空气静静沉淀、牢牢锁住的纯粹药香，底子干净醇厚。
细细核验品相，心中已然敲定来年备货标准，她抬眸轻声笃定道：“明年开春的薄荷，便按这个品相尽数留存。”
陈师傅连连点头，眼底踏实诚恳：“我早替院里留好了种苗。今年冬雪盖得厚，冻土被雪水滋养，地温稳，地下根茎半点没冻着，等开春回暖，长出来的新芽必定肥厚壮实，品相只会更好。”
听闻此言，何姑娘心中安稳。她俯身打开布袋，取出提前备好的备货清单，纸上清晰列明来年所需药材品类、预估数量。
陈师傅接过单据细细阅过，常年诚信合作，价钱公道、品相稳妥，无需分毫还价，他利落折好单据揣入怀中，出声确认：“还是开春晒干整理妥当，准时送入院中？”
“开春货熟，直接送来便可。”何姑娘应声落定所有事宜。
陈师傅热忱将她让进屋中取暖。屋内生着暖炉，暖意融融，驱散了一路行路的霜寒。何姑娘静坐炉边，捧着温热的白水慢慢饮尽，褪去满身凉意，不多做逗留闲谈。
起身告辞之际，陈师傅从里屋取出一只小小的粗布药袋，递到她手中：“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收尾的干薄荷，品相最好，你带回去留着试样。”
何姑娘伸手接过，隔着布袋便能触感叶片干爽蓬松，分量轻盈，干透得恰到好处。她郑重道谢，将小布包妥帖收进自己的布袋，转身辞别院落。
陈师傅送至门口，没有远送，静静立在院门前，望着她缓步走远的背影，直至人影消失在土路尽头，才转身回院。
返程之路天光渐盛，愈发好走。
晨霜被日头渐渐晒化，路面冻土微微回暖，不再僵硬寒凉。何姑娘步履从容轻快，稳稳沿路折返。行至官道之时，乡间村落已然苏醒，路上陆续有村民往来走动，冬日旷野渐渐有了烟火人气。
回城一路顺遂，落日未落、天色尚明，她安然走进熟悉的巷口。远远便能望见自家小院，南北墙根那两处覆着厚厚干草的薄荷土墩静静伫立，安安静静蛰伏在冻土之上，和她清晨出门时别无二致，安稳又踏实。
轻轻推开院门，院内静谧安然。暮色微垂，配药房灯火已然亮起，暖光漫出房门。小琴与阿秀早已收工歇息，台面干干净净，白日配好的货品整齐码放，井然有序。
苏芷静立井台边等候，见她归来，依旧是往日温柔默契的模样，不问路途辛劳、不谈洽谈琐事，只轻轻侧首，示意她先行歇息休整。
何姑娘将布袋轻搁在配药房门口，缓步走到井台边，掬起一捧井水洗脸。冬日井水清冽冰爽，潺潺水流从指缝淌过，洗去一路风尘与霜天寒气，整个人瞬间通透清爽。
洗净起身，她抬眸望向墙根。
厚厚干草严严实实覆盖着薄荷根茎，静静护住深埋冻土之下的生机，默默积蓄力量，熬过凛冬，静待来年春风抽芽、新绿满庭。
她缓步走入暖灯明亮的配药房，静坐案前，拆开陈师傅赠送的那袋冬晒薄荷。掌心掬起一把细细品鉴，香气沉敛安稳，底蕴绵长，是冬藏最好的药性，亦是来年新方最好的底子。
品鉴完毕，她将薄荷重新扎口封好，单独放置在货架上层，与本年度夏秋几批存货分区存放，方便后续单独调试试样。
随后取出今日敲定的备货草稿，工整夹入随身的配方册子，轻轻合上册子，妥帖收进抽屉。
一日奔波，诸事落定。她静坐案前稍稍休整，平复心神，随后起身熄灯，缓步走出配药房。
廊下灯火温柔亮起，融融暖色铺满整座庭院，温柔笼罩着桂花树与两处覆草的冻土，将冬日暮色的寒凉尽数抚平。晚风沿墙低低穿行，裹挟着干土与霜后草木的清寂气息，绕过青石井台，轻轻拂过沉沉蛰伏的薄荷土墩。
配药房灯火熄灭，小院褪去劳作烟火，归于静谧安然。
轻浅的脚步声穿过长廊，止于厢房门前，木门轻合，一声细碎轻响，落尽一日风尘。
她踏霜出城，满载而归，敲定来年春货，守住一院生机。
凛冬虽寒，根脉未歇，所有的等待与蛰伏，皆是为了来年的草木新生、药香满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