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了。”
“刚才搬草料,抻了一下。”
她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赵长河眉头一下皱了起来。
“祝南枝不是刚给你重新包过吗?!”
“包过了啊。”
岔班莫把手从水里抬出来,甩了两下,水珠子一下子飞出去老远。
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块纱布,像是终于觉得有点碍眼了,抬手扯了扯袖子。
“这伤口,是你送我那把刀砍狼的时候崩开的。”
赵长河本来还想说她两句,听见这话,愣是被堵了一下。
他站在井台边,半天没接上。
岔班莫像是还嫌不够,抬起头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
“你得赔。”
赵长河愣了半秒。
然后,乐了。
“怎么赔?!”
“再送你一把?!”
岔班莫一听这话,嘴角轻轻一挑,像是也有点想笑,可硬是压住了。
她撑着井台站起来,把手上的水又甩了甩。
“先欠着。”
这话一出口,赵长河都还没来得及接,她已经转身走了。
走得那叫一个利索。
红皮裙一摆,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几声,人已经拐过马厩那边的墙角。
快得真像一阵风。
赵长河站在井台边,手还扶在木桶沿上,半天没动。
他是真没想到,自己一句“再送你一把”,对方居然来个“先欠着”。
这算啥?!
还带记账的?!
风从马棚那边吹过来,卷着一点草屑扑到井台边。
赵长河这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可收回来是收回来了,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道背影。
红皮裙。
湿手。
还有那句“先欠着”。
“......”
赵长河忍不住又乐了一下。
这丫头,倒是真会顺杆爬。
他正站在那儿出神,马棚里头忽然探出一个脑袋。
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这边,怀里还抱着那卷麻绳,一脸鬼鬼祟祟地瞅着他。
“赵队长?!”
“你在这儿站着干啥呢?!”
赵长河脸上的那点笑一下就收了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活干完了?!”
赖子连忙把脑袋缩了缩。
“没......没呢。”
“我就是路过,路过......”
说完,他还真就想跑。
可刚迈出去一步,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。
“赵队长。”
“那什么......”
“岔班莫刚才是不是让你赔东西呢?!”
赵长河眉头一抬。
“关你屁事?!”
赖子嘿嘿一笑,赶紧抱着麻绳开溜。
“我懂!我懂!我啥都没听见!!”
“你懂个屁!”
赵长河骂了一句,抬脚就想踹。
赖子早有防备,蹿得比兔子都快,转眼就跑远了,边跑还边朝草料棚那边喊:
“老余哥!老余哥!麻绳我拿来了!!”
赵长河站在原地,看着那小子逃命似的背影,气得想笑。
可笑意一上来,脑子里又闪过刚才井台边那一幕。
那胳膊上的血。
那把刀。
那句赔。
赵长河嘴角慢慢压平了一点。
笑归笑。
伤口崩了是真的。
他转头朝药房那边看了一眼,寻思着,回头还得让祝南枝再给她看看,省得那丫头嘴上不当回事,真把自己折腾坏了。
想到这儿,他也没再继续站着,转身往前院走去。
只是刚走出去两步,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厩拐角。
那边已经没人了。
风把地上的雪末子吹得打了个旋。
井台边那半桶水,还在轻轻晃。
赵长河收回目光,抬手摸了摸后颈,嘴里低低嘀咕了一句:
“先欠着......”
“行啊。”
“那就先欠着吧?!”
药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,灯光透过去,映得那层霜泛着一点黄。
屋里有股药味。
酒精、碘伏、止血粉,还有刚烧开的热水气,全混在一块儿。
不呛。
可闻久了,鼻子里总有点发麻。
靠墙那张长木桌上,摊着纱布、棉球、剪子、缝针,还有几只刚用过的搪瓷盘子,盘子底还残着一圈淡红的水印。
祝南枝正站在桌边。
袖子挽到小臂,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药水印子。
她面前坐着两个年轻饲养员。
一个额头磕开了道口子,缝完针后还不敢乱动,坐得板板正正,眼睛盯着自己膝盖,一眨不眨,像是生怕一动弹,脑门上的线就崩开。
另一个肩膀脱了臼,这会儿刚复完位,额头上全是汗,脸都还有点发白,咬着牙在那儿缓劲。
“胳膊别乱抬。”
祝南枝一边说,一边把绷带从他肩膀下头穿过去,手法利索得很。
“回去以后也别逞能。”
“这两天搬草料、抬麻袋,都别碰。”
那人连忙点头。
“知道了,祝技术员......”
他那句“知道了”才说完,祝南枝手上一紧,把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。
“知道就记牢。”
“你这个是脱臼,不是掉了根头发。”
“回头再拧一次,我可不给你白复第二回。”
旁边那个缝了四针的听见这话,忍不住咧了下嘴,像是想笑。
可一想到自己额头上的线,又赶紧把嘴收住了。
祝南枝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今天别碰水,晚上睡觉别乱翻身,枕头垫高一点。”
“真要是半夜痒了,也不许抠。”
那人被她说得一个劲点头。
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”
赵长河进门的时候,正好赶上她把最后一卷纱布放回柜子里。
屋门一开,外头那股冷风钻进来,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那两个年轻人下意识抬头,一看是赵长河,立刻就要起身。
赵长河摆了下手。
“坐着吧。”
“你们这会儿动来动去,回头还得麻烦祝技术员再收拾你们一遍。”
那俩人一听,顿时又老实坐了回去。
祝南枝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没问结果,也没问外头怎么样了,只是抬手朝角落里那把椅子指了指。
“坐。”
赵长河嗯了一声,走过去坐下。
那椅子靠着墙,有点旧,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。
祝南枝转身到药柜旁边,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不大。
她拿在手里,走到赵长河跟前,直接递了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
赵长河低头看了一眼,接过来,布包打开。
是一双手套。
鹿皮的。
颜色不扎眼,摸上去却很顺。
针脚细细密密,一路缝到腕口,指尖处还特意多补了一层软皮,显然是给经常摸枪、拉缰绳、拎铁器的人准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