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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长河站在柜台边,看着空出来的那一格,倒也没多说什么。

老刘这人现在比以前顺眼多了。

老钱那条线爆出来以后,他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。现在见着赵长河,客气得很,话也比从前少了些。

“要不你先留个话。”

“到了我让人给马场送去。”

赵长河点了下头,也没在那儿多耽误,转身就往回走。

等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他脚步却顿了一下。

自家窗户里,亮着灯。

灯火不算亮。

可在这黑透了的巷子里,那一小方暖黄色,看着就让人心口松了一点。
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先是一股热气扑面。

屋里暖得很。

炉子烧得正旺,铁皮炉膛里头红光一闪一闪,偶尔还能听见木柴被烧裂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
铁皮壶坐在上头,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,壶嘴边都蒙了一层白雾。

桌上搁着一碗疙瘩汤。

还冒着气。

边上是一小碟腌萝卜条,切得细,油亮亮的,显然是刚拌过。

祝南枝就坐在炉子边上。

她手里拿着火钩子,正往炉膛里添柴。
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看了赵长河一眼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只是往炉膛里又送了一截木头。

“锅里有热的。”

“自己去盛。”

这话说得平平常常。

像是她本来就在这儿。

像是他回来晚了,正该有这么一碗热汤等着。

赵长河站在门口,把肩上那股冷气拍掉,脱了大衣挂好,这才走到桌边坐下。

碗一端起来,先烫了下手。

可也正是这点烫,顺着手指头一路钻上来,像是把外头带回来的那股寒气一下给压下去了。
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
疙瘩汤做得很细。

面疙瘩大小匀匀称称,不大不小,汤里还卧了个荷包蛋,蛋黄没全煮死,一筷子挑开,里头还是溏心的,跟热汤一混,香得很。

赵长河一口接一口,先吃了几勺,胸口那股空了一晚上的感觉,终于缓过来。

炉子边,祝南枝还在低头拨火。

她动作不快,偶尔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往耳后别一下,侧脸让炉火映得暖暖的。

屋外风声一阵一阵地刮过去,吹得窗纸轻轻抖。

可屋里一点都不冷。

赵长河吃到一半,忽然开了口。

“老钱那条线,上头还在查。”

祝南枝手里的火钩子顿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可她没回头,只是又把炉灰拨了拨,让火烧得更匀些。

“童无争说,已经查到外省农场那边去了。”

炉火轻轻一响。

祝南枝这才低低应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赵长河又喝了一口汤,继续道:

“那边应该还有东西。”

“老钱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
“现在上头顺着信、顺着农场、顺着邮路在摸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像是在想后头的话该怎么说。

祝南枝却没追着问。

她只是把火钩子往旁边一搁,声音还是轻的:

“那你还得跟着?!”

“不用我跟了。”

赵长河把碗放下,抹了下嘴角。

“童无争那边有人盯。”

“但镇上的眼线不能撤。”

“供销社后头那间仓房,现在还有人蹲着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屋里又安静了些。

供销社。

后仓房。

老钱。

外省农场。

这些词一串起来,怎么都轻松不起来。

可赵长河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却一直很平,像是把该说的交代出来,心里就有数了。

祝南枝听完,只是嗯了一声。

没多问。

也没劝。

她知道赵长河这人,肯说这些,就说明事情还在掌控里。

真要是到了失控的时候,他反而不会坐在这里,一边喝疙瘩汤,一边平平静静地把话说出来。

她站起身,把火钩子靠到墙角,又走过来伸手收碗。

赵长河没拦。

只是看着她把碗端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像是在捋什么,又像是单纯在听外头的风声。

祝南枝端着碗走到灶台边,把剩下那点汤水倒进锅里,拿热水冲了一下,动作还是那么稳。

谁也没再说一个字。

可这屋里,偏偏就一点都不尴尬。

炉火烧得太旺了。

旺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,连桌角上那点阴影都让火光给一点点推开了。

铁皮壶还在咕嘟咕嘟响。

木柴在炉膛里发出细细的噼啪声。

窗外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去,偶尔还带起檐角那块没化干净的冰壳子,发出轻轻的撞击声。

可这些声音一隔着门、一隔着墙,就好像都远了。

屋里暖得像另一个季节。

赵长河坐在桌边,抬头看了祝南枝一眼。

她正背对着这边,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,肩膀瘦瘦的,头发松松地挽着,露出一截后颈。

这画面太安静了。

安静得让人都不想去打破。

过了片刻,祝南枝才回过身来。

“锅里还有。”

“没吃饱就自己盛。”

赵长河嗯了一声。

“够了。”

“那就早点歇。”

她说完这句,走回炉边,重新坐下,伸手把炉门掩得更严了些。

赵长河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,忽然觉得,这一晚上在兽医站、供销社、风雪路上来回折腾的那股疲劲,直到现在,才算真的落到了实处。

外头的线还在查。

供销社后头那间仓房还蹲着人。

外省农场那边还顺着邮路在摸。

可这些事情,今晚都不必再继续想了。

至少这一刻,不必想。

赵长河往后一靠,肩膀贴上椅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炉火在前头烧着。

热气从壶嘴一缕一缕往上冒。

祝南枝坐在那儿,侧脸被火光照着,安安静静。

赵长河手指又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抬眼看着那炉火,看着看着,整个人都慢慢松下来了。

岔班莫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

人还没进院,外头先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哒、哒、哒......

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,脆得很。

赖子正蹲在食堂门口剁萝卜,听见动静先抬了下头,接着就咧开嘴了。

“哟?!”

“这马蹄声一听就不是咱马场的!”

“谁来了?!”

话音刚落,院门口那匹枣红马已经拐了进来。

马不大,劲却足,鼻孔里喷着白气,脖颈上的鬃毛让风吹得往后倒。

岔班莫坐在马上,背挺得很直,皮袄领口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开的雪粒子,马鞍后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鹿皮袋子,随着马身一晃一晃。

她进院之后也不喊人。

先把马拴在井台边。

再解下鹿皮袋子,往食堂门口那张桌子上一放,解开绳扣,从里面掏出来一块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
啪。

往桌上一搁。

油布一掀,是一条狍子腿。

肉色发暗,外头还带着一点刚冻住的血痕,边上的油膘硬邦邦一层,看着就结实。

岔班莫扬了扬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