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,南墙根那片黑土越扩越大,沟里的雪水开始淌了,白天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响。
赵长河把柜子里那把刀取出来,拿油布裹紧,别进鞍袋。
铁柱正蹲在院里磨镰刀,抬头瞅见,问:“哥,出门?”
“嗯,去葫芦谷。”
赵长河紧了紧马肚带,“欠人家的账,该还了。”
铁柱一听,立马把镰刀一扔,“我跟你去!”
两人两骑,踩着雪壳子往葫芦谷赶。
到谷口时,岔班莫已经在等着了。
枣红马身上挂了一张弓、两壶箭,旁边地上还撂着一副爬犁。
她看见赵长河鞍袋鼓鼓囊囊,什么也没问,只翻身上马,往后一扬下巴:“路踩开了,现在走,天黑前能回来。”
三人顺着化了一半的雪道往老林子深处走。
林子里静得很,马蹄踩在烂雪上噗噗地响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岔班莫忽然勒住马,抬手往下一压。
前头一片杂木林边上,几串蹄印清清楚楚印在残雪上,冒着热气。
“新鲜的。”
岔班莫滑下马背,弓已经摘下来了,一支麻醉箭搭上弦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的在前头,还有一头小的。”
赵长河跟铁柱也下了马,把马缰甩给铁柱,让他留在原地。
他和岔班莫一左一右,借着树影往前摸。
果然,一头大母驼鹿正低头啃地衣,旁边还有头半大的,耳朵转来转去。
岔班莫吸了口气,弦拉满,手指一松。
箭无声地扎进大母鹿后胯。
母鹿浑身一颤,惊叫着往前窜了几步,蹄子扬起一片雪泥,但没过多久就摇摇晃晃慢下来,前腿一曲,栽倒在雪窝子里。
那头小的吓懵了,掉头要跑,赵长河早绕到侧面,套马索嗖地甩出去,正好套住它脖子。
铁柱见势跑过来,帮着收绳子。
忙活了半天,总算把两头鹿都捆上了爬犁。
岔班莫上前把麻醉箭拔下来,在雪里蹭干净,插回箭袋。
她低头看了看母鹿的肚子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赵长河拍掉身上的雪,回头望了一眼天色。
“走!趁天没黑透,赶紧回。”
三人拉起爬犁,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。
雪末子又开始飘了,细盐似的往领口里钻,谁也不再出声,只听见爬犁碾着雪壳子吱吱嘎嘎的响。
前头葫芦谷的木桩子一点一点变大,天边最后那点光收尽了,雪粒子扑在脸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
两头野生驼鹿运回葫芦谷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雪路不好走。
前头爬犁一压,后头麻绳跟着绷紧。
两头鹿一路都不安生,尤其是那头大的,脖子一拧一拧,鼻孔里白气往外冲,蹄子蹬在木板上,咚咚直响。
莫日根早就在谷口等着了。
人一到,他先往前迎了两步,手刚伸出去,就听见那头母鹿在爬犁上猛地一撞。
“慢点!”
赵长河从侧边压住绳套,冲他喊了一声:“别围太近!它现在正炸着呢!”
后头几个鄂伦春年轻人本来都想凑上来看,一听这话,立马往外退了半圈。
“先把大的弄下来。”
“新圈那边腾开没有?!”
“腾开了。”
莫日根点头,抬手往里一指,“前几天刚搭的,草也铺好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赵长河说着,已经先一步往新圈那边走。
新圈就在鹿圈外侧,挨着仓房后头那一片缓坡。
木桩都是新下的,削口还透着新木头色,离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松脂味。
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,人一脚踩上去,软软地往下陷。
“把门留大点。”
“别卡它脖子。”
“绳子别一下松完,慢慢放。”
赵长河一边交代,一边盯着那头母鹿。
它被牵下来以后,前蹄刚落进草里,耳朵立刻往后抿,脑袋一偏,整头鹿绷得像一张弓。
后头的人刚想再往前推,赵长河直接摆手。
“别推!”
“让它自己走!”
那母鹿原地转了半圈,又蹬了两下蹄子,终于还是顺着前头那块空地方进了圈。
门一关上,它先是一顿。
紧接着,绕着围栏就开始走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......
蹄子踩在干草上,沙沙响个不停。
鼻子里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喷,脖颈绷得很直,尾巴根都在轻轻发抖。
莫日根站在圈外,看得眉头都皱了。
“它这是要撞?!”
“现在还不会。”
赵长河站在圈边,手搭着木桩,看着那头母鹿来回走。
“先让它走。”
“走累了,自己会停。”
“头三天,谁都别往里凑。”
“只投料,不接触。”
“野鹿刚关进来,应激大。你越靠近,它越慌。慌了,才容易撞栏。”
莫日根听完,点了点头,随手把旁边一个年轻人往后扒拉了两步。
“听见没?!”
“谁都别凑!”
“赵长河说不准碰,就不准碰!”
那年轻人赶紧应声。
“知道。”
另一头母鹿也很快被牵进了隔壁的圈。
这头小一点,挣得没那么厉害,可眼神一直在飘,显然也紧着。
赵长河特意让两个圈中间留了一道缝,不宽,刚好够两边互相看见。
鹿这种东西,野性重,可也认群。
眼能看见,鼻子能闻到,慌劲就能少一点。
岔班莫一直站在旁边。
弓还背在身后,手里那支没用上的麻醉箭转了半圈,又让她捏回了掌心。
她盯着圈里那头大的母鹿看了一阵,目光往肚子那块儿落了落,忽然开口:
“这头大的,怀了崽子。”
莫日根一听,立马朝那头鹿的肚子看。
“你看出来了?!”
“嗯。”
岔班莫下巴轻轻一抬。
“走路护着肚子。”
“后腿发力也收着。”
“它不是怕人,是怕撞着。”
赵长河这时候已经蹲下去了。
隔着栏杆,离得不远不近,正好是那母鹿转过来时不会直接顶他的地方。
他眼睛往下压,先看腹部起伏,再看乳腺,又盯着它走了半圈。
那母鹿从他面前过去时,腹底那点坠感就更明显了。
赵长河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“怀了。”
“看样子有两个月了。”
“开春前后生。”
莫日根一下就精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