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地方真好。”
赵长河说完这句,又转了一圈。
“你管这儿叫啥?!”
“就叫三棵树。”
岔班莫靠在其中一棵红松上,抬头往上看。
“小时候我阿爸带我来过。”
“他说这三棵树是山神的家。”
“不能砍,不能烧。”
“打猎的人走累了,可以在树底下歇一宿。”
“但不能生火。”
“只能铺皮褥子睡。”
赵长河听着,抬手在树皮上按了一下。
树皮厚,摸上去发凉,缝里还有旧松脂的硬块。
“那你今晚想在这儿歇?!”
岔班莫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可那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:我就是这么想的。
赵长河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:
“铁柱!”
铁柱正蹲在不远处看脚印,听见这声立马站起来。
“赵哥。”
“你和巴图回营地拿东西。”
“拿啥?!”
“皮褥子带两条。”
“肉干和盐带一些。”
“水囊灌满。”
“再带一截松明子。”
铁柱点头。
“行。”
巴图在旁边先把枪往背上一甩,又问了一句:
“今晚真住这儿?!”
“住。”
赵长河回他。
“你俩快去快回。”
“天擦黑前回来。”
“哎!”
两个人应了一声,也不耽搁,转头就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猛子本来想跟。
赵长河一抬手,它立刻收住,重新回到树下趴着。
霸王倒是绕着铁柱跑了两圈,最后还是让岔班莫一声口哨叫回来了。
人一走,三棵树底下就安静了不少。
林子里头没鸟叫。
远处也听不见水声。
只有风从上头松针间穿过去,沙沙地压下来,像是有人隔着老远在说话,听不清字,只能听见个调子。
岔班莫从树边起身,走到中间那片空地上蹲下来,伸手把地上的松针往一处拢。
她动作很顺。
先划出个大概的圆,再把稍尖一点的枝梗挑出去,留下底下那层软乎的。
没几下,就给拢出一块平平整整的铺位。
赵长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忍住开口:
“你这也太熟练了。”
“从小睡到大的。”
岔班莫手上没停,回了他一句。
“皮褥子一铺,比火炕差不了多少。”
赵长河笑了一下,也没跟她争火炕和松针到底谁舒服,自己抬脚往外围转了一圈。
地方好归好。
他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树干上有爪痕。
旧的。
很高,从高度看,十有八九是熊。
年头应该有了,边沿都圆了,里头还有一层干裂的树脂。
树根边上的苔藓上,倒是新印子不少:兔子的,小松鼠的,还有一串细细的小爪印,像是黄鼠狼之类的小兽。
狼的没有。
至少最近没有。
赵长河又往外探了十几步,回来时,岔班莫已经在树根上坐下了。
弓解下来,靠在树干边。
两条腿伸直了搭在松针上,靴尖朝外,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倚着,跟在马场时完全两样。
在马场,她也利索,也能压得住人。
可那股劲儿总是绷着。
到了这儿,像是终于松开了。
赵长河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中间没空太远,也没挨上。
肩膀隔着半尺的距离。
日头从树冠里漏下来,斜斜打在她手背上。
那只手修长,有力,指节上有拉弓磨出来的薄茧。
靠近虎口的地方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是那天爬石壁摘石红豆时留下的,现在已经结了痂。
赵长河盯着那道痂看了两眼,手先伸过去,指尖碰了碰。
“还疼不?!”
岔班莫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算什么。”
“去年追一头受伤的野猪,让树枝刮了一道。”
“从手腕拉到胳膊肘。”
“那才叫疼。”
她说着,把袖子往上捋了一点。
果然有道旧疤。
细细一条,颜色发淡,从手腕内侧一直拖到小臂中段。
疤不粗,可够长,站远点看都能看见。
赵长河盯着那道疤,问了一句:
“你一个人?!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巴图和乌力吉呢?!”
“那会儿他们还小。”
岔班莫把袖子又往上提了提,让那道疤全露出来。
“那头野猪先吃了我两箭,跑不动了。”
“我追了半个山头才追上。”
“它回头想拱我,我用猎刀扎的它。”
“血喷了一身。”
“回去的时候,袖子都冻硬了。”
她说得不快,也没故意摆什么架势。
就是平平地说出来。
可赵长河听着,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:雪地、野猪、一个人、一把刀、一条从手腕拖到胳膊肘的口子......
这种活,换别人听着是故事,落到她嘴里,跟说昨天下了点雪差不多。
赵长河看着那道疤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以后追野猪这种事,叫我。”
岔班莫偏头看他,先笑了一下。
那笑不是客气,也不是逗人。
更像是觉得这话挺有意思。
“叫你?!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又不在。”
“现在在了。”
赵长河回得很快。
这句一出去,岔班莫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。
她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回去,继续看头顶那片松枝。
过了几息,才回了句:
“知道了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不响。
可比刚才那句笑还实。
风从上头扫下来,松针一阵细响。
两个人谁都没再往下接。
阳光顺着树冠缝隙继续往下漏,照得树根边上那片苔藓绿得更深。
赵长河靠在树干上,手还搭在膝盖上,眼睛往外扫了一圈,心却没刚才那么散了。
这地方,是真能住人。
再往南那条老林子路一旦打通,后头分点、养鹿、放马,怕是都能往这附近靠一靠。
想着想着,岔班莫忽然来了一句:
“你今天话倒是不少。”
赵长河转头看她。
“嫌我烦?!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我少说两句。”
“晚了。”
她回得快,唇角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句已经说了。”
赵长河听着,笑了。
“说了就说了。”
“又收不回去。”
岔班莫没再接,只把手往后撑了一下,靠得更松了一点。
她肩膀刚挪过去,背后那块树皮上落的一点松针就跟着滑下来,掉在她膝边。
赵长河看见了,顺手替她拂掉。
她低头看了眼他那只手,倒也没躲。
远处这时传来一点脚步声。
巴图和铁柱回来了。
两个人背着皮褥子,肩上还挂着水囊和肉干袋子,走得气喘吁吁。
巴图一抬头看见他们两个并肩坐在树根底下,先是停了一下,随即吹了声口哨。
“行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