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子一听,眉毛都往上挑。
“那价怎么定?!”
赵长河把那张獾皮铺平,手掌在皮面上压了压。
“让老刘看着给。”
赖子眨了眨眼。
“他能实在给吗?!”
老余已经把大锅架上了,锅底刚一坐稳,他就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。
“你这话问得。”
他一边拨火一边说。
“老刘现在敢糊弄咱们?!”
“他要是还跟前些日子一个样,早让人把脸抽肿了。”
赖子咂了咂嘴,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
赵长河没接话。
他把那几张獾皮一张张叠好,往旁边木凳上一放,转头看向岔班莫。
“这只皮子你看。”
岔班莫手里正攥着刀,刀背在盆沿上轻轻一磕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毛挺顺。”
她说着,把指尖往皮子边上一摸。
“皮板厚,能卖个好价。”
赵长河点头。
“那就单放。”
岔班莫把最后一块板油切下来,顺手往盆里一丢。
“这油更值钱。”
老余听见这话,手里的长勺往锅边一搭,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几袋獾子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放着了,先挂起来晾一会儿。”
他说完,拿长勺在锅里一搅。
锅底刚热,油星还没出来,底下先冒起一层细小的白气。
赖子蹲在旁边,鼻子一抽一抽地闻。
“这味儿......还真冲。”
老余瞪他一眼。
“冲归冲,值钱也是真值钱。”
他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火一下子窜高了些,锅沿开始发热。
岔班莫把切好的板油往盆里一拢,转头看向赵长河。
“这只单挑出来,明天我送去药房。”
赵长河抬手在盆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顺路过去,把剩下那点凉菜也带上。”
赖子一听,嘴里还嚼着空气似的嘀咕。
“药房那边要是收得快,咱们这趟就不亏。”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明天跑供销社,嘴上别乱说。”
赖子立马把肩膀一缩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,话我能说圆。”
“老刘要是问,我就说这回是靠山屯那边出的货,油好,皮子也新。”
老余拿勺在锅边一碰。
“你别只会说圆话。”
“价格要是差不多,就赶紧拿下。拖久了,皮子一凉,价就往下掉。”
赖子连连点头。
“明白!”
赵长河把剩下那张獾皮翻了个面,手掌顺着皮毛压过去。
“你明早去的时候,先把油的事提出来。”
赖子眼神一转。
“先提油?!”
“对。”
赵长河说完,手指点了点盆里的板油。
“油这东西,供销社不嫌多。老刘那边知道咱们有货,底气就会往下沉一点。”
赖子一拍大腿。
“懂了!”
他这一下拍得太响,旁边麻袋里的小獾子跟着乱撞了一阵,袋口都被顶得往上鼓了鼓。
板儿锹赶紧过去一脚踩住袋底。
“消停点!”
他说着,弯腰把麻袋口重新扎紧,顺手往树杈上一挂。
院子里这会儿已经满是那股獾油前头的腥香味。
老余拿长勺在锅里慢慢搅着,油还没出,锅沿已经开始冒白气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这锅得熬一阵子。”
岔班莫把切好的油块推到锅边,转身去洗刀。
赵长河站在她旁边,看她把刀尖在水里涮了两下,又拿草捆擦干净。
“这只油厚。”
她把刀插回刀鞘里,抬眼说了一句。
“熬出来的成色好。”
赵长河点头。
“药房那边能用得上。”
“能。”
岔班莫把盆沿往旁边一推。
“祝南枝要是看见这个,肯定知道怎么收。”
赖子听到祝南枝三个字,立马把头抬起来。
“那边要是收,咱们这回可真算赚到了。”
老余拿长勺敲了敲锅沿。
“少在这儿嚷嚷,先给我看火。”
赖子赶紧蹲正了身子。
“我看着,我看着!”
可他嘴上还是闲不住。
“这獾子油要是真熬出来,抹手上抹脚上都行吧?!”
“烧伤烫伤,抹一层就顶事!”
老余一边搅锅一边说。
“林场那帮人认这个。供销社也收。你别看它味儿冲,出手的时候可不冲。”
赵长河把那几张皮子收拢到一边,站起身。
“赖子。”
“哎?!”
“明天起早点,天亮前先去供销社门口候着。”
赖子一听,立马站直了。
“我......我去得早点!”
赵长河扫了他一眼。
“别空着手去。”
“带个口袋,把话说利索。老刘要是问价,你就说咱们后山刚拿的,獾子新,油厚,皮子也整。”
赖子点得飞快。
“行!我记下了!”
板儿锹站在井台边,把那只麻袋往肩上挪了挪,忽然冒了一句。
“这回那帮守屯口的人,怕是得后悔昨晚没跟上。”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“后悔也晚了。”
他说着,抬手把獾皮往怀里一拢。
“先熬油,先卖货。”
“等东西落袋了,再看他们咋说。”
老余拿长勺在锅里一搅,锅里那层油已经开始慢慢透亮。
院子里谁都没再插话。
只有麻袋里偶尔传出几声细细的撞动。
还有那口大锅,慢慢把獾油的味道往院子里推开
熬完油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老余把灶膛里的余火撤干净,赖子守着锅边打了两个盹,最后被板儿锹拎着领子拽回了屋里。
院里那股獾油味儿挂了一整夜,到天亮还没散尽。
第二天一早,赵长河把赖子从被窝里拎起来,看着他揣好口袋、把头发用水抹了两把,才放他往供销社去。
赖子走到院门口又回头,嘴里还念叨着“先提油,先说油”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岔班莫已经把桶和盆收拾利索了,母狼蹲在栅栏边,看她把东西往小推车上摞。
赵长河从屋里出来,把昨晚叠好的那几张獾皮往车上一搁,又拎上莫日根的账本。
前几天莫日根托人带话,说暖泉谷那边母鹿的增重记录该核了,让他得空过去一趟。
两个人出了院子,顺着南坡往下走。
早晨的日头还没完全翻过山脊,路面冻了一宿,硬邦邦的,踩上去嘎嘎响。
岔班莫走在前面,肩上搭着空水桶,步子不紧不慢。
母狼跟在她后头,两只崽子在它脚边窜来窜去,胆大的那只跑远了,又被母狼一爪子拨回来。
“泉眼那边苜蓿活了五棵。”
岔班莫忽然开口,也没回头,“莫日根前些天让人补种的,说是芽头都冒了。”
赵长河嗯了一声:“他记得仔细。”
“他那账本,我看过一回。”
岔班莫把手里的桶换了个肩膀:“横是横竖是竖,比有些人写字还规矩。”
赵长河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两人走到岔路口,往左是去葫芦谷的路,往右就是暖泉谷。
岔班莫脚步一拐就往右边去了,赵长河跟上去,顺手把路边一根挡道的枯枝踢开。
快到暖泉谷的时候,风吹过来一股子泉水的凉气,夹着点湿泥和草叶的味儿。
远远能听见鹿在圈里走动的声音,还有谁的鞋底一下一下蹭着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