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了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:“昨天打了两发,准星往左偏了一点,我调回来了。”
“调了多少?”
“半圈。”
岔班莫把头转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风刮得有点散,但听得清。
“你调得比我阿爸还准。他每次调完我都要重新调。”
赵长河笑了笑,没接话。
红马王打了个响鼻,像是替他在笑。
出发前一天。
阿什库把全部落的人召集到篝火旁。
没有人缺席。
老猎人们从自己的撮罗子里走出来,猎刀挂在腰上,袍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年轻猎手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巴图把磨了一半的猎刀往靴筒里一插,乌力吉放下正在捆的麻绳,铁木尔从爬犁旁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。
女人们从伙房里出来,手里还沾着和面的苞米粉,在围裙上蹭了两把。
连孩子们都跑过来了,被各自阿妈拽住,按在身边,不许出声。
所有人围成一个圈。
篝火在圈子正中央。
不是晚上跳舞时那种烧得轰轰烈烈的火。
这堆火是阿什库亲自点的,松木架得方方正正,火烧得不快不慢,火苗笔直地往上走,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天上的云里垂下来,把火焰拎住了。
阿什库站在火堆前。
他换了一身袍子。
不是平时穿的那件磨得发亮的旧袍子,是一件颜色更深、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鹿纹的袍子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酒,酒碗是桦木根抠出来的,碗沿上包着一圈发暗的银边,那是部落里传了好几代的东西。
他端着酒碗,站在火堆前,抬起头。
全部落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阿什库把酒碗举过头顶。
碗里的酒晃了一下,在早晨的太阳底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他把酒碗举了三个呼吸那么久,然后猛地往下一翻。
烈酒泼进火焰里。
火焰呼地窜起来,窜得比人还高,像是火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碗酒唤醒了。
阿什库开口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使用汉语,而是使用了鄂伦春语。
声音从嗓子深处涌出来,低沉,浑厚,像是从地底下往上翻。
他把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,那些古老的祈祷词一句接一句地从他嘴里淌出来,不急不缓,像是念了几百年,几千年,念到了他嘴里,他再替先人们念出来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被拉深了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看火,又像是在看火后面更远的东西。
赵长河站在人群里。
岔班莫站在他旁边。
从阿什库念出第一句祈祷词开始,她就低下了头。
她的嘴唇轻轻动着。
不是自言自语,是跟着。
阿什库每念一句,她的嘴唇就跟着动一下,一上一下,一开一合,没有声音,但每一句都跟上了。
赵长河听不懂那些词。
那些音从阿什库嘴里出来,被风送进他耳朵里,他听不懂,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全是敬畏。
是在跟山说话。
是在跟林子说话。
是在跟那些看不见但知道它们一定在的东西说话。
阿什库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他把剩下的半碗酒又一次泼进火里。
火焰又一次窜起来。
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了。
从高处缓缓落下来,像是从山岗子上一步一步往下走,走到最后,停在了一个很低的调子上。
他停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最后一句念完。
人群里没有声音。
连孩子都不动。
仪式还没有结束。
阿什库放下酒碗,从腰间抽出一条红布。
红布是新的,颜色鲜得像刚凝固的血,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
他把红布展开,捧在两只手心里,转过身,朝着赵长河走过来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阿什库走到赵长河面前,站定。
他把红布绕了两圈,系在了赵长河那杆老套筒的枪托上。
红布绕过枪托最细的那一段,他系了一个扣,不是死扣,是那种拉一边能收紧拉另一边能松开的活扣。
系完了,他拿拇指把红布的边缘往里面掖了掖,掖得平平整整的。
“这是山神的记号。”
阿什库说。他说的是汉语,声音还没从刚才祈祷词的调子里完全拔出来,带着一点哑。
赵长河低头看了看枪托上那条红布。
红布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,老套筒深褐色的枪托衬着那条红,像是老树根上缠了一根新藤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红布。
布面粗糙,是土织布的手感,边缘被阿什库掖进去了,布面绷得紧,手指头抹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丝在微微发颤。
“谢了。”
赵长河把手从红布上拿开。
阿什库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拍完了,转过身,对着全部落的人挥了挥手。
人群开始慢慢散开。
老猎人们往自己的撮罗子走,年轻猎手们重新捡起刚才丢下的活,女人们拉着孩子回了伙房。
巴图走过来看了看赵长河枪托上那条红布,嘴刚咧开想说什么,被乌力吉拽走了。
岔班莫还站在原地。
她看了看那杆枪,又看了看赵长河,嘴角弯了一下。
然后她也走了,往伙房那边去的,步子比平时轻。
天不亮,安嘎集合。
营地边上那盏马灯是第一个亮起来的。
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了两下,稳住了,光晕铺开来,把方圆几丈的地面照得昏黄一片。
人还没到齐,装备先摊了一地。
五条猎狗最先到位。
猛子趴在那堆装备旁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睡回笼觉。
铁爪闲不住,在装备堆里钻来钻去,拿鼻子拱这个闻那个。
巴图的黄狗和乌力吉的花狗互相咬着耳朵玩,在泥地上滚成一团。
八个人的装备铺在两张拼起来的爬犁板子上。
猎枪四杆,子弹盒摞了六盒,猎刀每人两把,一把别腰里一把插靴筒。
麻绳三捆,每捆都有手腕粗。
盐包十个,干粮袋八条,帐篷布两卷。
铁木尔蹲在旁边,把每样东西的位置记得死死的,嘴里叼着烟袋锅子,火星子在晨雾里一明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