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。
赵长河睁开眼的时候,篝火已经熄了,只剩一堆温热的灰。
风从北坡灌下来,撮罗子的桦树皮被吹得簌簌响。
他坐起来,嘴里呼出的白气扑出去老远,在黑暗里滚了两滚才散。
冷。
有一种春天凌晨特有的那种那种阴冷,地气还冻着,风却已经开始湿了,冷往骨头缝里钻。
巴图在旁边搓手,皮手套蹭得咔嚓响。
铁木尔把烟袋锅子磕灭,烟灰落在泥地上,一点火星子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没有人说话,不是不想说,是嘴一张白气就往外扑,连声音都被冻住了半截。
八个人分四组。
赵长河把人头点了一遍,手指往四个方向一划。
两人一组,四组,碱场周围四个方位。
巴图和乌力吉守东边坡,铁木尔和阿木尔守西边坡,剩下两组分别守南北。
赵长河和岔班莫守下风口。
灌木丛里趴着。
雪窝子还没化透,枯草一蓬一蓬的,叶子干得发脆,人往里一缩,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。
赵长河把老套筒搁在面前的土坎上,枪托上那条红布被晨露打湿了,颜色深了一层。
岔班莫在他右边,弓搁在膝盖上,箭壶靠在他手边,她拿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摸箭尾的翎毛,摸到有一根松了,从怀里掏出细麻线缠了两圈,牙咬着线头一扯,齐根断了。
天一点点的变亮,林子里的树从一团一团的黑影子变回一棵一棵的树。
鸟开始叫了。
第一声在很远的林子里,第二声就近了,第三声就在头顶的松枝上。
风没停,从北坡灌过来,把碱场上那层盐碱结晶吹得泛出一层白毛。
一个小时。
赵长河没动。
岔班莫也没动。
灌木丛里的露水顺着叶子往下淌,滴在她后颈上,她缩了一下脖子,又不动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第一头公鹿出现在碱场边缘。
鹿是从老林子那边出来的。
它走得不快不慢,蹄子踩在盐碱地上,发出轻轻的咔嚓声。
它的角是新长的,鹿茸刚冒出来,嫩得发红,在晨光里像镀了一层铜。
它站在碱场边缘,昂着头,鼻翼一扇一扇的,在闻风。
它没闻到人。
风是从它背后往人这边吹的,人的气味被风推着往后走,它闻不到。
它低下头开始舔盐土。
岔班莫的弓拉开了。
弓弦绷紧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但赵长河听见了。
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把弓拉到了耳根,箭尖对着那头公鹿的前胛,手指扣着弓弦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。
赵长河伸手,压住了她的手腕,
手掌覆在她手背上,掌心贴着她手背上的皮肤,往下压了压。
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,虎口上那一块最厚,硬而且温热。
“再等等。”
岔班莫没转头。
她的手在他掌心底下停住了,弓弦还绷着,但劲道松了一分。
她慢慢地把弓弦往回放,放了一寸,两寸,放到箭尖不再对着那头鹿。
赵长河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。
碱场上又出现了第二头鹿。
从老林子里走出来的。
这头比第一头小一圈,角也细,茸毛还没长齐,稀稀拉拉的。
它走到第一头鹿旁边,拿头拱了拱对方的脖子,然后也低下头开始舔盐土。
小半个小时里,碱场上聚了六头公鹿。
六头,全是公的。
鹿群里的公鹿到了春天就离群,自己组队,找碱场,舔盐土,养新角。
六头公鹿一字排开,低着头,舌头在盐碱地上刮来刮去,吃一会昂起头来嚼两下,又低下去了。
晨光越来越亮,把鹿角上的茸毛照得清清楚楚,嫩红色变成了金红色,像六对铜铸的角在盐碱地上慢慢移动。
最壮的那头突然抬起头来,朝林子方向望了一眼,耳朵转了半圈,又低下去了。
赵长河松开手。
他朝岔班莫点了一下头。
打。
岔班莫放箭。
弓弦弹出去的声音干净利落。
箭从灌木丛里飞出去,擦着枯草叶子,带起一阵细碎的风。
箭矢扎进最壮那头公鹿的前胛,入肉的声音闷闷的,鹿往前踉跄了一步,前腿一弯,倒了。
岔班莫放箭的瞬间,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。
那道光从东边坡顶上斜着打过来,越过赵长河的肩膀,落在她脸上。
她的眼睛眯着,睫毛被光照透了,一根一根的,染成了金色。
金色的睫毛,金色的侧脸轮廓,金色的弓弦还在她手指间轻轻颤着。
三头公鹿被抬到碱场后面的平地上。
六个人抬三头鹿,巴图和乌力吉抬最壮那头,铁木尔和阿木尔抬第二头,两个年轻猎手抬第三头。
鹿刚断气,身子还温热,抬起来的时候鹿脖子软塌塌地往后垂,新长的茸角在晨光里一晃一晃。
平地是赵长河选的,背风,地面干爽,铺了两张油布,油布四角用石头压住,被山风吹得噗噗响。
赵长河把猎刀抽出来放在油布边上,老套筒靠在一棵松树根上,枪托那条红布被风吹得轻轻飘。
他蹲到第一头鹿面前。
那头最壮的,岔班莫一箭穿肺,抬过来的时候血已经放干净了。
鹿头搁在油布上,新长的茸角嫩红发亮,茸毛上还沾着晨露。
赵长河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,对折,绕了两圈,在鹿角根部和鹿头之间打了一个活扣。
活扣不是死扣,收紧之后刚好勒住鹿头的下颌骨,不让它动,但不勒气管,皮子不破。
他拉了拉麻绳,试了试松紧。
“按着。”
铁木尔和巴图一人一边按住鹿身子。
赵长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酒精棉。
他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块,酒精顺着指缝往下淌,空气里一下子全是辛辣清冷的气味,把松脂味和血腥味都压下去了。
他把酒精棉沿着鹿角根部擦了一圈,茸毛见酒精就往里缩,露出底下一圈粉红色的嫩皮。
割茸刀是特制的。
赵长河从皮鞘里抽出来的时候,巴图在旁边伸长了脖子看。
那刀窄,刀刃只有一指宽,刀尖弯弯地往下勾,像一弯缩小了的镰刀。
刀身是暗灰色的,不是新刀那种亮白色,刀刃上有一层暗暗的哑光。
赵长河把刀刃对着光看了一眼,拿酒精棉从刀根抹到刀尖。
他左手按住鹿角根部,手指头贴着那圈嫩皮,右手的刀尖顺着角根切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