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,红围期已经过去了好几天。
山里的雪化了不少,风却还带着凉意。
赵长河也总算在家里歇了几天。
说是歇,其实也没真闲下来。
白天要去暖泉谷转一圈,看看那边的鹿圈、草场和母狼一家。
晚上还得把总场这边的账、料、名册、病历一本一本翻过去。
谁家养了多少马。
哪处圈舍漏风。
哪个林场去年冬天冻死了几头牲口。
哪个公社报上来的草料数目虚高了两成。
他都记在脑子里。
所以,等到养殖总场正式挂牌这一天,整个固河林业局里头,消息早就传开了。
“祝局长亲自主持!”
“新牌子今天挂!”
“赵长河这是要真管起来了!”
一大早,中心马场门口就热闹起来。
各林场公社的负责人,养殖员,兽医站的人,甚至连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老猎人,都站在外围抽着旱烟,抻着脖子往里看。
新打出来的木牌子,就立在场部门口。
黑底金字。
六个大字端端正正。
固河养殖总场。
牌子还没挂上去,气势就已经出来了。
“都让一让!都让一让!”
祝局长今天穿得格外利索,军绿色干部装洗得发白,可人往那儿一站,腰杆笔直,眼神一扫,底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,立马就小了不少。
“今天把大家都叫过来,就一件事!”
祝局长抬手拍了拍那块木牌,声音洪亮:“从今天开始,马场、鹿场、分点、兽医站,不再是各管各的一摊子!”
“统一调度!”
“统一防疫!”
“统一盘点!”
“统一责任!”
“谁那边出了事,不是他自己的事,是总场的事,是林业局的事!”
底下顿时安静了不少。
有人点头。
也有人皱眉。
祝局长讲完之后,往旁边让了一步,直接把赵长河让了出来。
“场长,你说。”
一时间,所有目光都落到了赵长河身上。
赵长河今天没穿那件进山打猎的老棉袄。
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干部服。
可他身上那股子劲儿,却比进山打熊的时候还更利。
他没先说场面话。
也没说什么“感谢组织信任”“一定不负重托”之类的空套子。
而是抬手,从怀里直接掏出一沓纸。
“我这人,不爱说虚的。”
赵长河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子:“牌子既然挂起来了,那就得干活。”
“这是《全域畜牧统筹工作清单》。”
“今天不是来听热闹的,是来领任务的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不少人都愣了一下。
连祝局长都挑了挑眉。
下一刻,赵长河直接把那份清单展开。
“第一项,春季免疫补漏。”
“第二项,全域驱虫。”
“第三项,圈舍改造。”
“第四项,草料盘点。”
“四件事,从今天开始,分到各林场、公社负责人头上。”
“谁负责,谁签字。”
“什么时候完成,纸上写明白。”
“完不成,不是回来找理由,是回来找我挨骂。”
底下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有人脸色一变。
也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“这是真要烧火了啊......”
“新官上任三把火呗。”
“清单倒是做得挺像那么回事,真落到下面,哪那么容易?”
“免疫、驱虫、改圈舍、查草料......他当各公社的人都闲着呢?”
还有人撇了撇嘴,不以为然。
赵长河就像没听见一样。
他直接开始点名。
“盘古林场,七天之内,把役马圈西侧漏风口补死,旧草垫全部换新,负责签字的是杜有才。”
“瓦拉干林场,十天之内,把去年冬天那批没做完的驱虫补上,药从总场领,领了多少,剩多少,得有账。”
“沿江公社,草料库重新盘点,苞米秸、豆饼、青干草分开记,谁敢拿一堆烂糠糊弄我,我让他自己去吃。”
底下有几个人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。
赵长河一条一条往下念。
念完之后,抬眼扫了一圈。
“都听明白了没有?”
没人吭声。
“我问你们,听明白了没有?!”
这一嗓子出去,跟山口放枪似的,震得不少人心里一哆嗦。
“明白了!”
“听明白了!”
“明白......明白了!”
回应这才稀稀拉拉地起来。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
“别觉得我这是跟你们过不去。”
“养牲口,不怕慢,就怕糊弄。”
“今年春天糊弄一下,等到夏天掉膘、秋天发病、冬天倒圈,死的不是纸上的数,是活牲口,是草料,是工分,是你们自己来年吃饭的底子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手将清单一合。
“我不跟你们比谁嘴上会说。”
“咱们就比,谁手底下死的牲口少,谁手底下长的膘情好,谁手底下秋后还能多出几匹好马,几头好鹿。”
“别的,全是废话。”
场子里安安静静。
这一次,连刚才那些嘀咕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祝局长在旁边看着,眼底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满意。
这小子,是真有一股子不讲空话、上来就拎刀干活的劲头。
挂牌仪式结束之后,人群慢慢散去。
可那份清单,却像长了腿似的,一上午就传遍了大半个固河。
有人骂他手太硬。
有人说他这不是当场长,是当催命阎王。
也有人背地里嘀咕,这回怕是真要变天了。
而赵长河压根没空理这些。
会一散,他转头就回了中心马场。
场部那间值班屋里,炕桌已经摆开了。
老余、秦教授、铁柱、赖子,一个不落,全在。
老余一见他进门,就赶紧把烟袋往裤腰上一别。
“长河,外头人刚走,你连口热水都不喝?”
“等会儿再喝。”
赵长河说着,直接把另一沓纸拍在了桌上。
啪!
声音不大。
可屋里几个人的眼睛,全都落了过去。
“外头那份,是给他们看的。”
“这份,是咱们自己干的。”
老余凑过去一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病马疗养、全群驱虫、配种计划、马厩改造、放牧规划......”
“长河,你这不是一份清单,你这是五把刀一块儿砍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