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江转运点那个更干脆,往后退了半步,连眼神都开始躲了。
他们急。
是真急。
可他们也不傻!
眼前这些马,真拉回去上套,硬干两天,怕是能直接趴下一片!
到时候别说木头运不出来。
连来年种马、役马的底子都得塌!
赵长河把他们的反应全看在眼里。
随后,他才慢慢把语气往下压了一点:
“你们着急,俺知道。”
“伐区的木头不等人。”
“路一化,车一开,谁都想抢这口工夫。”
“可马也不是铁打的!”
“它们前头发热、掉膘、伤蹄、伤底子,刚从鬼门关边上绕回来,你们上来就抢。”
“今天抢回去一时痛快,秋后真拉不动了,你们哭给谁看?!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最后,黑风口伐区那个岁数最大的队长,先低下了头。
“赵场长......俺认。”
“前头是俺心急了。”
“马这个样,俺牵回去,也确实亏心。”
有了第一个松口的。
后头三个也全软了。
盘古那个队长挠了挠头:
“俺嘴急,俺收回来。”
“你看着安排吧。”
瓦拉干那个也叹了口气:
“俺就一句:伐区别断套,剩下的,俺听你的。”
赵长河这才点了点头。
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说完,他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调拨单拿了出来。
“既然都看明白了,那俺也不让你们空手回去。”
“按伐区任务轻重缓急,分级调配。”
“盘古、沿江:眼下最急。”
“先拨十二匹恢复好的壮马过去。”
“六匹给盘古,六匹给沿江。”
“套具、草料补给同步跟上。”
“瓦拉干和黑风口,再等两周。”
“两周后,第二批马恢复够了,俺亲自给你们补上。”
“这期间缺的趟数,总场从骡套和轻役马里先给你们填一部分。”
老余一听,眼睛都抬起来了。
这单子,显然昨晚赵长河就已经算过无数遍了!
既稳住了最急的伐区。
又没把疗养马一锅端出去。
四个队长也都凑过去看。
越看,越服气。
因为这调法,不是拍脑袋。
哪边缺几匹,哪边先急哪一类活,哪边能用轻役马拖一拖,全算得清清楚楚!
“行。”
“俺签!”
“俺也签!”
“画押也行,俺没二话!”
没多大会儿。
四个人就全在调拨单上签了字、按了手印。
赵长河把那张纸一收。
“手印都按了。”
“以后谁再跑到马场门口嚷嚷抢马,俺就把这张纸贴他脑门上!”
四个人顿时全笑得有些发虚。
走到门口时,盘古那个队长停了一下,回过头,看着赵长河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
“赵场长。”
“嗯?”
“跟你讲不赢。”
“可你......是真为马好。”
这话一出来。
老余都忍不住咧嘴了。
赵长河却只是摆了摆手:
“少说废话。”
“把马用好了,比啥都强。”
四个人这才带着单子走了。
他们一走。
老余立马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痛快!”
“俺还以为今天少不了又得狠狠干一架嘴!”
赵长河没接这句。
因为他脑子里,已经转到下一件大事上了:
配种!
役马调拨是眼前。
良种马配种,是后头几年整个总场的底子!
这一关要是抓好了,往后总场自己就能出好马、壮马、抗寒能拉活的马。
抓不好,那就还得年年求人,年年被卡脖子!
所以四个队长前脚刚走。
赵长河后脚就转身去了西头配种专区。
三匹阿尔登良种公马,前阵子刚单独隔离出来。
不管是膘情、精神,还是毛色、步态,全都重新过了一遍。
这会儿全拴在专门腾出来的圈里。
枣红、青灰、深栗,个顶个地高骨正,脖颈粗,后胯饱满,往那儿一站,跟普通役马就是两回事!
秦教授已经带着本子等在那儿了。
祝南枝也在。
她手里抱着一摞发情鉴定记录,一匹一匹都做了记号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秦教授把本子递过来:“第一批母马,昨晚又过了一遍情期,能上的先挑出来了。体况不够的已经剔掉了,前头受过寒、前阵子掉过膘的,也先压后。”
赵长河翻开本子,一页一页看。
“行。”
“今天先走第一轮。”
“操作你们都清楚,俺再说一遍:哪个环节都不准省!”
他抬头扫了一圈。
周围几个跟着学的配种员,全都站直了身子。
“公马清洗、采精、过滤、保温、授精、记录:一步都不准乱。”
“谁手抖、谁心虚、谁想糊弄,现在就滚出去,俺不用他!”
没人敢吭声。
祝南枝在一旁默默把器械又检查了一遍。
秦教授也低头重新核了一遍顺序。
赵长河亲自盯着第一轮操作。
从采精到入管,从温度到时间,从母马固定到最后记录,半点不让错。
有个年轻配种员手一紧,动作慢了半拍。
赵长河直接一句砸过去:
“愣什么?!”
“再慢一口气,前头白忙了!!”
那人脸一白,赶紧稳住。
整整一下午。
西头配种专区里,全是人脚不沾地的忙。
老余中间过来看了一眼,都忍不住直咂舌:
“长河,你这哪是配种,你这是拿针线缝来年的马群呢!”
赵长河头都没抬。
“缝好了,明年跑得快。”
“缝差了,后年全得骂娘。”
一直忙到傍晚。
第一轮才算彻底走完。
秦教授合上本子的时候,手心都出汗了。
“成了。”
“头一轮顺下来,后头就稳了。”
祝南枝也长出一口气,把最后一行记录补上。
赵长河这才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。
这一天下来,他连口像样的热水都没喝上。
可心里却是踏实的。
役马调拨压住了。
良种配种开头也顺了。
总场这口气,算是真正提起来了!
可就在这时。
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不急。
却稳。
还夹着一点年轻牲口特有的清脆劲儿。
赵长河回头一看。
铁柱正牵着乌云踏雪驹,从西头慢慢过来。
小黑马比前阵子又长开了一圈。
毛色乌亮。
四蹄利索。
鼻梁一扬一扬的,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精神头。
铁柱走到跟前,先是看看赵长河,又看看乌云踏雪驹,嘴张了张,像是有话。
可半天没挤出来。
赵长河一看就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