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责人直抽气,嘴角都跟着发颤:“赵场长,这么多......”
“心疼也得烧。”赵长河看着那几垛发黑的草:“冬天缺草,能补。”
“霉草进嘴,补不了。”
负责人没再吭声,只能咬着牙,招呼人往外抬。
草垛一根根拆开,黑气往上冒。
那味道冲得人直皱眉。
赵长河站在旁边,一直盯着,直到火头起来。
其余几个点,他也一处没落。
图强的草堆压得实,阿木尔的打捆慢了一点,他就把中心马场抽来的突击队往那边一拨。
哪里缺人,先顶哪里。
哪里进度虚,他就站在那儿看着。
三天跑下来,马腿都热得冒气。
可草料那口气,总算被他一寸寸拽了回来。
图强林场那一站,他停得最久。
棚子边上,拴着一匹枣红马。
两岁多一点。
体格匀称。
可瘦得厉害。
骨线从肩到胯,清清楚楚。
饲养员站在旁边,脸上有点尴尬。
“赵场长,这匹马年初从外省调来的,一直不太吃料,也没劲。”
“我们正准备报上去,当淘汰马处理。”
赵长河没急着说话。
他先蹲下,掰开马嘴看齿龄。
又摸了摸四肢和背线。
手一落上去,他就知道了。
骨架很好。
不是马不行。
是他们的喂法不对。
很有问题。
外省来的马,先得过渡。
不能一上来就喂本地粗羊草。
他站起来,看着饲养员。
“这匹马不要淘汰。”
“不要?!”饲养员一怔。
“不要。”
“你按我说的喂。”
“先换嫩干草,加碎豆饼。”
“每天分三次,少食多餐。”
“一个月后我再来。”
饲养员还有点不信:“真能缓过来?!”
“你先按着做。”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:“一个月后,马自己会告诉你。”
“行......我照办。”饲养员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点头。
赵长河转身要走的时候,门口忽然停下一个人。
那男孩又来了。
还是那辆借来的自行车。
后座上绑着一个小麻袋。
男孩一看见他,眼睛就亮了。
“赵叔叔!”
赵长河停住脚,看着他:“你怎么又来了?!”
“我妈说这个给你。”
男孩把车一支,抱着麻袋就跑过来:“院子里自己种的豆角,不多,你别嫌弃。”
赵长河接过来,麻袋里豆角还带着水珠。
新摘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男孩的头。
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颗东西,递到他手心里。
是红马王前阵子自然脱落的乳牙。
已经洗干净了,磨得发亮。
“给你。”
“做个纪念。”
“这是马牙?!”男孩低头一看,眼睛立刻亮得不像话。
“对。”
“红马王的。”
男孩把那颗牙攥得紧紧的,手都在抖:“我能一直留着吗?!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赵长河看着他:“等你长大了,再拿着它来找我。”
“我记住了!”男孩猛点头。
赵长河没再多说,拍了拍他的肩。
傍晚,他骑着红马王沿呼玛河往回走。
河岸边的灌木丛里,忽然猛地窜过一道黑影。
霸王和猛子同时竖起耳朵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。
赵长河一把勒住马。
“别动。”
他翻身下来,蹲到泥地边上。
地上有一串新鲜脚印。
不是人的。
不是狼的。
掌形。
五指。
带爪。
宽得吓人。
黑熊。
而且是成年熊。
脚印从林子里出来,正往河谷里走。
赵长河慢慢直起身,顺着那串印子往前看。
方向很清楚。
沿江公社的集体菜地,就在那边。
赵长河顺着那串脚印,一路走到了沿江公社的集体菜地边上。
天还没全黑,菜地里已经透出一股清凉的湿气。
土豆秧还绿着,白菜刚包了心,一垄一垄排得整齐。
看着像一块安安稳稳的地。
可那头熊,偏偏就在这儿停了。
脚印在菜地外围的灌木丛边一顿,深深陷进泥里,爪痕刮得周围一片乱。
灌木后头的土被刨开了一大片。
几根野草根被咬断了,扔在旁边。
赵长河蹲下去,手指按住泥边,慢慢量了一下掌宽。
四个指头外加一个大趾的宽度,压得很实。
看起来应该是个成年熊。
而且是个壮的。
他又抬头看了看地势。
菜地夹在河谷和山林之间,正好卡在过渡带上。
旁边还有一条溪流。
溪边几棵野果树,叶子正密。
按理说,八月山里东西还不缺。
它眼下不该饿到非往菜地里闯。
可它来了。
还没进去。
只是在边上踩着点。
赵长河盯着那片被刨开的土,心里一下就沉了。
这熊不是来偷嘴的。
它是在找路。
等再过些日子,野果落了,草籽枯了,河边的东西一少,它就会直接顺着这条最省力的线往人地里压。
今天它停在外头。
明天呢?!
后天呢?!
他没惊动菜地里的人,只让远处守夜的老汉今晚多转两圈。
“别往里站。”
“也别声张。”
“赵场长,这熊真来过?!”老汉一看那脚印,脸就白了。
“来过。”
“没进地?”
“没进。”
“可它记住这儿了。”
老汉咽了口唾沫,赶紧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长河起身,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往菜地里看了。
转而盯起了河谷边那些更细碎的东西。
野猪的蹄印。
狍子的粪便。
狐狸的脚印。
一处接一处,密得比往年明显。
还有一段被踩塌的草坡,边上拖着一道浅浅的滑痕,像是有东西昨晚从上头冲下来,又拐了方向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看一段,就在心里记一段。
今年山洪冲毁了不少低洼地带的兽道和觅食区。
野兽的路,开始往人住的地方挤了。
这不是一头熊的事。
也不是一两只野猪的事。
是整片山林都在重新找路。
赵长河一直走到一处浅滩,才停下来。
他蹲下,捡起一撮沾着泥的草籽,捏了捏。
还潮。
有脚刚踩过的味道。
“今年可真不太平。”
他低低吐出一句。
说完,转身就往岔班莫的猎民点去。
进门时,巴图正从外头拎着一捆柴回来。
一看见他,先愣了一下:“赵场长,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