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少说两句。”铁柱从旁边拎起一袋夜草,直接扛到了槽口:“说了你就轻松了?!”
赖子一噎,半天没接上。
“别贫了。”
老余在边上翻了个白眼:“马要是掉膘,冬天就让你多哭两回。”
赖子一听,脖子一缩,老实了。
不远处的赵长河也没有去管他们的胡闹。
只盯着马群吃草的劲头看了一会儿,转身就去看菜地和菜窖的预备。
可九月初一到,天就真凉了。
秦教授从山里回来那天,鞋底全是泥。
他没先进屋,先绕着阴坡走了一圈。
又蹲在背阳那片草坡上摸了摸。
看了足足一盏茶功夫,才直起身。
赵长河刚迎上去,秦教授就先开了口:“早霜比往年可能提前。”
赵长河脚步一停,等待秦教授继续去说。
“林间阴面的草籽已经开始萎缩。”
秦教授推了推眼镜,接着说:“山里的浆果掉果,比去年早了半旬。”
赵长河没接话,他盯着秦教授脸上的那点疲色,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:“你确定?!”
“我在三处坡面都看了。”
秦教授点头:“这回不是一阵凉风糊弄出来的。”
“是真要早落霜。”
赵长河转身就往值班室走。
他连夜写了一份紧急抢收建议。
土豆、白菜、大头菜、卜留克......能收的全收,能运的全都运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建议书直接送到了林业局。
祝局长看完,也没有多问什么,只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:“批了。”
“全线提前进入秋收。”
赵长河抬眼:“现在就下通知?!”
“现在就下。”
祝局长把笔盖一扣,声音沉得很:“秋菜不等人,霜也不等人。”
消息一落地,整个固河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。
土豆地先动。
白菜地跟上。
大头菜和卜留克一筐一筐往外起。
中心马场的两辆马车拉满了,几个林场借来的四辆也全上了。
一天天地跑。
从早跑到晚。
人歇马不歇。
赵长河给拉车的马临时加了豆饼精料。
“抓秋膘不能断。”秦教授亲自看着配。
“活也不能停。”赵长河把豆饼往槽里一放,回头看着马脖子上冒出来的汗:“先把秋菜收住,再说别的。”
赖子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。
地窖清理。
通风消毒。
他带着几个知青一趟一趟往里抬菜。
老余守在旁边,拿着木牌给白菜分等级。
好的下窖。
次的腌酸菜。
再差一点的,直接挑出来喂牲口。
祝南枝带着人逐一给地窖撒石灰粉。
她手快眼也利。
哪处潮了,哪处鼠道多了,她蹲下就能看出来。
“这边再补一遍。”
“那边角落也撒。”
“别偷懒。”
知青里有人手酸得直甩胳膊。
祝南枝头都没抬。
“今天少撒一把,冬天就多烂一窖。”
“你自己挑一个?!”
那人立刻闭嘴,埋头干活。
秋收最紧的时候,高景林来了。
他进门时,身上还带着风尘。
衣角沾泥。
脸色也比上次更沉。
赵长河刚从菜场回来,连手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洗。
高景林看了他一眼,先说了第一句。
“又起火了。”
赵长河目光一下抬起来:“哪儿?!”
“更靠近西林吉的一个旧猎营地。”
高景林把帽子取下来,往桌上一放:“还是信号篝火,灰没散干净,人走得很快。”
“边防那边怎么说?!”赵长河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我和他们接触过了。”
高景林顿了一下:“‘松鸡’可能在准备撤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老余正好拎着一袋白菜进来,听见这句,脸都变了。
“撤?!”
“这时候撤?!”
“入冬前要是抓不住。”
高景林点了点头:“大雪一封山。”
“他就能安安稳稳躲半年。”
赵长河看着他,直接问:“他为什么要等?!”
高景林也没有绕,直接开口:“因为他手上还有东西没送出去。”
“上次你发现的那枚微型胶片,里面有固河到西林吉沿线所有牲畜存栏数据和役马调配表。”
“这些单看都不算机密。”
“可一旦配上边境巡逻马匹调动的时间和路线,那就是一整套边境运力情报。”
“他还在等最后一批数据。”
赵长河没说话,他转头看了一眼场院上正往马车里装菜的人。
再转回来时,眼神已经压得很稳。
“你给我三天。”
“我把这片菜地全部收完。”
“然后我跟你一起,把这只松鸡从林子里掏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高景林看着他,点了下头:“我等你三天。”
“可你得快。”
“他这回,离收线不远了。”
赵长河没再多问。
他直接把抢收现场的指挥交给了老余。
老余一听,就感觉有些脑壳疼,可却还是开口:“那我守着。”
“菜地、地窖、车马、账本,你全盯住。”赵长河看了他一眼:“谁敢在这时候偷懒,我先找谁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老余把胸脯一拍:“这回谁也别想乱。”
当天夜里,赵长河回马场拿枪。
路过值班室时,门里亮着灯。
岔班莫一个人坐在里面。
低着头。
就着一盏马灯,正缝东西。
赵长河推门进去,脚步很轻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,没停手。
“来了?!”
赵长河走近才看清。
她缝的是一个粗布护腕。
里面填了薄薄一层狍子皮。
针脚密得很。
“给我的?!”
岔班莫把线头一收,抬手递给他:“你用枪的手,林子里晚上冷。”
赵长河接过来,直接套上。
一股暖意顺着腕骨往上爬。
他抬头看她:“你这手艺,真是越做越顺。”
“你三天后要进山。”岔班莫没接夸,只看着他把护腕扣好:“我回去准备。”
“你真要跟我走?!”赵长河把墙上的水连珠取下来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我说过的话,不收回。”岔班莫抬起头。
赵长河看着她,眼底一点点沉下来:“行。”
“那你回去把二灰带好。”
“黑风留在马场。”
“霸王也留。”
“马场这头,不能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岔班莫点了点,说罢,便站起身来,把针别进布头里:“我回去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