叮铃铃。
几匹猎马穿过已经发白的草地,停在了马场门口。
岔班莫翻身下马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旧皮袄,肩膀上背着一捆刚刚打好的干草绳。
黑风和二灰跟在她身后。
两条猎犬一进马场,便抬头扫了一眼四周。
确认没有异常后,才靠近岔班莫身边。
赵长河放下刷子,走了过去,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?”
岔班莫笑着说道:“送干草绳。”
她把肩膀上的草绳放到一旁,随后看了一眼赵长河,又看向马厩里面的红马王。
“有事情?”
“省里要来人。”赵长河叹了口气。
岔班莫连忙询问:“谁?”
“周世昌。”
岔班莫听完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站在马厩门口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岔班莫抬起头,“这个人,是不是走路往外撇?”
赵长河手上的动作停住了:“右脚?”
岔班莫点了点头,“右脚重,脚尖往外。”
赵长河的眼神,瞬间变得锋利起来。
韩老六说过。
塔河站有人取走磺胺。
那个人个子不高,走路右脚向外撇。
加格达奇有人拿着正规调拨单,补办手续。
那个人同样右脚向外撇。
现在,岔班莫又说出了这个特征。
“前段时间,阿爸带人去塔河换盐巴。”
岔班莫继续说道:“在车站里面,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穿着灰布衣服,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袋。”
“他下站台的时候,右脚往外撇了一下。”
“阿爸没有记住他的脸。”
“可阿爸记住了他的脚。”
猎民在山林里面认人,很少先看脸。
脸会变。
衣服会换。
脚印和走路的习惯,却很难完全藏住。
赵长河的目光落在地面上。
他的脑子里面,迅速掠过了八月十二日那天的所有细节。
调拨单。
编组场后门。
药箱。
右脚外撇。
周世昌。
这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线索,在这一刻,猛地串成了一条线。
周世昌就是那个在加格达奇补办手续的人。
也是从后门拿走磺胺的人。
更可能是把马德昌那条线继续往北线延伸的人。
赵长河没有说话。
可他的手指,已经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刷子。
岔班莫看着赵长河,“你要去找他?”
“去加格达奇。”
岔班莫眉头微微一挑:“带谁?”
“谁也不带。”
“童无争呢?”
赵长河摇了摇头:“他要盯着固河。”
“祝南枝呢?秦教授呢?”
赵长河解释道:“核查组来了,需要有人看住技术记录。”
岔班莫没有再问。
她明白赵长河的意思。
这条线刚刚露出水面。
带的人越多,动静越大。
周世昌既然能把手伸进调拨口,就一定知道怎么听消息、怎么认人。
赵长河这一次过去,不能让他提前得到任何风声。
岔班莫看向空中的白旋风,“白旋风跟着你?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,“嗯。”
“它能带回来消息?”
赵长河看了一眼白旋风,“它不会说多余的话。”
岔班莫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也不会。”岔班莫说道。
赵长河看着她。
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动作很轻:“加格达奇的风,比固河的风还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岔班莫看着赵长河,提醒道:“车站人多,别让人认出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长河再次点了点头。
“要是有人跟着你呢?”
“那就让他跟。”赵长河看了一眼旁边的黑风和二灰,“进了没人的地方,再问他为什么跟。”
岔班莫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赵长河一旦做出决定,没人能够改变。
她只能从怀里取出一截用鹿皮搓成的细绳,递到赵长河手里。
“带着。”岔班莫看着那截鹿皮绳,“山里人走远路,身上要有一根绳。”
“遇到河,能救命。”
“遇到人,也能救命。”
赵长河接过鹿皮绳,收入怀中:“等我回来。”
岔班莫看着他,“去三棵树。”
“今年还去。”赵长河说道。
岔班莫点了点头:“明年也去。”
“后年也去。”赵长河脸上露出了浓浓的笑容。
岔班莫看着他,轻声笑道:“每年都去。”
远处,马厩里面传来红马王低沉的嘶鸣。
像是在催促。
也像是在提醒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有亮透。
赵长河一个人走进固河车站。
身上只有一个旧帆布包。
里面放着介绍信、账本抄件、几张电报底稿,以及一只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袋。
他没有带童无争。
没有带铁柱。
连岔班莫也没有告诉。
只有白旋风,在车站上空盘旋了一圈。
“呜——”
火车拉响汽笛。
黑色的烟柱冲上天空,煤烟味和寒风混在一起,灌进人的鼻腔。
赵长河登上车厢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列车缓缓启动。
固河车站一点点向后退去。
马场的屋顶。
远处的刺线。
结着白霜的树林。
全都被抛在了身后。
白旋风展开双翼,贴着火车上空飞行。
它一会儿落在电线杆顶端。
一会儿掠过林梢。
始终没有离开火车太远。
赵长河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色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。
周世昌。
他要去加格达奇找的,表面上是半箱磺胺的流向。
可真正要找的,是这条线上的人。
那半箱药从塔河站出去以后,究竟经过了谁的手?
又被送到了什么地方?
只要把这个口子撬开,周世昌身后的东西,就会露出一角。
而他很清楚。
核查组来固河,根本不是为了查他的账。
周世昌是想先确认一件事。
那箱被找到的磺胺,究竟有没有落到赵长河手里。
赵长河缓缓收回目光。
远处的林海被晨雾遮住。
加格达奇,到了。
加格达奇站比固河大得多。
火车刚刚靠站,外面就已经是一片人声。
扛着麻袋的装卸工。
推着平板车的货运员。
挎着包往外赶的旅客。
还有一辆辆停在站前,车辕上挂满白霜的马车。
煤烟味、机油味和冻土味混在一起。
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,吹得人脸皮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