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场长,路伟把咱们的秋季配种记录拿走了。”秦教授在电话里说道。
赵长河的目光,微微一凝:“什么时候?”
秦教授说道:“刚刚。”
“他说核查组要带回去复核。”
“我拦了。”
“没拦住。”
秦教授的声音里,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路伟说,你有问题可以让周组长直接找他。”
赵长河握着电话。
停了几秒。
随后,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让他们带。”赵长河对电话那头说道。
秦教授愣了一下:“让他们带走?”
“那些记录,全是复印件。”
赵长河给出了确定的答案:“原件在老余的柜子里锁着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秦教授顿时明白过来,压低声音说道。
赵长河继续说道:“记住,把老余柜子的钥匙,先拔了。”
核查组的人还没走。
路伟昨天抱走那几本秋季配种记录后,招待所那边的灯一直亮到半夜。
可天一亮,马场这边还是照常忙了起来。
入冬前最后一次膘情摸底,谁也耽误不起。
近牧场外头,草叶已经发硬。
昨夜落下来的白霜,被清晨的日头一照,化成一层薄亮的水。
红马王和乌云踏雪驹带回来的一队放牧马,已经全收到了近牧场。
白天放。
傍晚补料。
这段时间下来,大多数马的秋膘都长得不错。
毛色亮了。
腰背也鼓了起来。
几匹年轻口的役马,站在槽边低头吃料时,后腿都撑得格外稳。
赵长河拿着记录本,一匹一匹地看。
秦教授跟在旁边。
老余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小秤、铅笔头和两本账。
“这匹能过冬。”赵长河摸了摸一匹黄骠马的肋条后说道。
“膘情够了。”秦教授点了点头,看着那匹黄骠马说道,“再补十来天,入冬拉爬犁都不吃亏。”
老余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黄骠,过。”老余一边记一边念道。
赵长河没有停。
他又走到下一匹马旁边,伸手摸向马肩和腰背。
这一次,他的手停得久了些。
“青腿子还差一截。”赵长河皱着眉头说道。
秦教授绕到另一边,摸了摸马腹,又掀起嘴唇看了看牙口。
“这匹夏天病过,胃口一直没真正补回来。”秦教授低声说道。
“再加上前段时间转场,走得多。”
“它这身膘,到不了冬役的标准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赵长河点了点头,看向老余说道。
“青腿子,转疗养区。”
老余愣了一下,抬起头,有些不可思议:“这匹也转?”
赵长河应了一声,说的干脆利落:“转。”
“冬天不上套子?”
“不上。”赵长河看着青腿子说道,“这时候再让它去拖重活,过了年就得往下掉。”
老余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低头把“转疗养区”四个字重重记了上去。
接下来又看了十几匹。
越往后,秦教授的脸色越沉。
老栗子。
花脖。
黑鼻梁。
还有两匹夏天被野猪顶伤过的青壮马。
这些马,外面看着都还能站。
可一摸肋条、一按腰窝,问题就全出来了。
夏天欠下的账,到秋后最容易现形。
中午前,三个人把整个近牧场摸了一遍。
最后统计下来,一共十六匹。
全都达不到入冬役用的膘情标准。
老余看着本子上的数字,嘴角直抽。
“十六匹啊......”老余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这十六匹要是全停下来,冬天能用的手头可就更紧了。”
赵长河没有立刻回话。
他站在疗养区外面,看着那十六匹马被慢慢牵进去。
疗养区靠着一片背风的小坡。
圈栏比主马场矮一些。
草垫铺得很厚。
旁边还有两间单独搭起来的防风棚。
这些地方,原本就是给病后恢复和伤马静养用的。
现在,正好派上用场。
“紧也得停。”赵长河看着圈栏里面的瘦马说道。
秦教授在一旁嗯了一声:“这十六匹再往冬役里塞,账只会越滚越大。”
“新料方呢?”赵长河转头看向秦教授。
秦教授把怀里夹着的一张纸拿了出来。
“我昨晚重新算了一遍。”秦教授把纸递给赵长河说道。
“豆饼往上提。”
“碎玉米往下压一点。”
“麦麸再加一些,先稳肠胃,再慢慢补膘。”秦教授说道。
赵长河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写得很细。
豆饼、碎玉米、麦麸的比例,全都重新调过了。
最下面还单独添了两样东西。
五味子。
野玫瑰果。
赵长河抬起头。
“这两样也加?”赵长河问道。
“都是本地采的。”秦教授点了点头,看着疗养区里的瘦马说道。
“五味子少放一点,能提气。”
“野玫瑰果晒干碾碎,掺进去,能让马匹对温差变化的耐受好一些。”秦教授说道。
“量不能大。”
“大了反倒伤胃口。”
赵长河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今晚就照这个配。”
老余站在槽边,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。
他只是弯下腰,抓起一捧豆饼,往最近那匹花脖马的槽里又添了一把。
花脖马低头吃得很慢。
可嘴一直没停。
赵长河站在疗养区门口,看了很久。
那十几匹瘦马埋头吃草。
安安静静的。
圈栏外面没有人说话。
风吹过木桩,发出轻轻的摩擦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长河才缓缓开口。
“马不是机器。”赵长河看着圈里的瘦马说道。
“到这个时候还不长肉,就是夏天欠的账。”
“这账,得记在我这个场长头上。”
秦教授看了赵长河一眼,没有说那些虚话。
他只是低声说道:“眼下看出来,总比冬天倒下强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老余还是没说话。
他低头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又从里面摸出半瓢碎玉米,默默倒进了另一个槽里。
这一幕,赵长河全看在眼里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三个人才从疗养区出来。
刚回到场院边上,板儿锹就从塔河站方向赶了回来。
他走得很快。
裤腿上都是土。
肩膀上还沾着一层草屑。
“赵场长。”板儿锹刚一进院,就朝赵长河喊了一声。
“有发现?”赵长河回过头来,看着板儿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