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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组长。”

赵长河低声重复了一遍,把手里的本子啪的一声合上。

声音清脆,在空旷死寂的站台上荡出去老远。

周世昌啊周世昌。

人走茶不凉,车还没出大兴安岭,手底下的狗已经把肉叼进嘴里了。

“长河,这回证据链砸实了!”

童无争搓着满是胡茬的下巴,眼珠子里冒着兴奋的凶光:

“老葛这王八蛋把药扔车上,自己肯定在车站哪个耗子洞里猫着呢!候车室、站长室、开水房,还是旁边那两个扳道房?我这就带保卫科挨个屋砸门,就算他钻茅坑里,我也把他给掏出来!”

“童哥,不用折腾。”

赵长河把本子塞回童无争怀里,转过身,抬眼看向站台尽头。

铁轨顺着两根冰冷的铁条一直延伸进黑森森的老林子,像两把割裂夜色的刺刀。

远处连一丝星光都没有,黑得像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
寒风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
赵长河把双手抄进棉袄袖筒里,整个人像一根扎在碎石堆里的黑松桩子:

“现在搜,动静太大。”

“他要是觉出味来,弃了药,撒丫子往道外面的青冈林里一钻,深更半夜的,上哪儿逮去?”

“那咱就这么干瞅着?十点车可就开了!”童无争有些急了。

“他费了这么大劲,冒着天大的风险,连周世昌的名字都抬出来了,就为了这两箱东西。”

赵长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眼里没有一丝温度:

“药在车上,他的命就在车上。”

“人还在站里猫着呢。”

“等这趟车挂上车头,等汽笛一响,车轮子动起来——他一定得上车。”

赵长河微微阖上眼,听着风里隐约传来的火车编组撞击声,淡淡吐出一个字:

“等。”

晚上九点刚过,塔河站的风就彻底刮起来了。

呼——

白毛风打着旋儿卷过铁轨,把煤渣子吹得劈啪作响。

赵长河没让民兵们穿那身扎眼的蓝制服,全换了翻毛皮袄、套着沾满油污的帆布坎肩,手里拎着扁担、木杠,三三两两蹲在货场的水泥台阶下头。

有人搓着手,有人缩着脖子吸溜大鼻涕,活脱脱就是几个等夜班下力气的装卸工。

童无争戴了顶没了帽耳的破狗皮帽子,蹲在黑影里,拿脚碾着碎石子:“长河,你说这王八羔子......真敢在这节骨眼上冒头?”

“他必须来。”

赵长河整个人隐在敞篷货车的铁帮阴影里,双手拢在袖口里,连哈出的白气都压得很轻:“药比他的命值钱。他在站里藏了两个钟头,等的就是车皮挂上的一瞬间。”

呜——!!!

悠长沉闷的汽笛声撕破了漫天风雪。

两道惨白雪亮的车头大灯由远及近,像两把利刃切开塔河站漆黑的夜幕。

地面开始顺着铁轨轻轻颤抖,咯噔、咯噔的撞击声由慢变快,又慢慢缓了下来。

九点五十八分。

南下的慢车顶着一脑袋冰碴子,喘着粗重的白气,准点滑进站台。

车厢连接处的铁钩子哐当一声巨响,车刹闸瓦上冒起一股刺鼻的青烟。

只停八分钟。

站台上乱糟糟一片,几个提着马灯的调车员在风雪里大声吆喝,口哨声尖锐刺耳。

就在这时,货场南角堆枕木的黑窝子里,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动了。

那人压低了军帽,棉袄领子竖得老高,右腿似乎冻僵了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
他借着粗大的水泥立柱挡着身子,像条贴地游走的灰耗子,两步一停,三步一回头。

赵长河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姓葛的。

他没往载客的硬座车厢走,反而猫着腰,贴着道砟石的碎坡,一路溜到了倒数第二节的行李车厢门口。

车厢铁门虚掩着一条巴掌宽的缝。

葛成林左右瞅了瞅,脚下一蹬,手脚并用,跟条泥鳅似的哧溜一下钻进了车门里。

哐啷!

绿皮慢车的车身猛地一震,车头吐出一大蓬白茫茫的蒸汽,大铁轮子开始缓缓转动。

“动!”

赵长河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
童无争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,猛地掀开皮袄,带着四个身手利索的民兵,顺着缓缓启动的车尾猛冲上去!

咔嗒!

他们脚踩踏板,两头包抄,直接卡死了行李车厢的前后通道。

赵长河没有上车。

他只是站在冰冷的二道站台边上,任凭列车带起的狂风掀乱了他的帽檐。

车轮撞击钢轨的节奏越来越快。

轰隆,轰隆......

昏黄的车窗倒映着夜色,一节一节从他眼前掠过,最后只剩下两盏红色的车尾信号灯,慢慢隐入老林子深处的风雪里。

哗啦!

半空中,一道白影自上而下俯冲下来,贴着远去的车顶跟了老长一段距离,才展翅盘旋折返。

那是白旋风。

在黑夜里,它就像这片天地的幽灵。

赵长河抬手,白旋风稳稳落在旁边的信号机铁架上,收起那对沾了薄霜的羽翼。

“长河......”

老潘从黑漆漆的值班室里走出来,手里捧着个掉光了漆的军绿大铁壶,外头裹着圈旧毛巾。

他往赵长河手里塞:“刚烧开的,赶紧喝两口,暖暖肚肠。”

赵长河接过来,铁壶的热气透过毛巾渗进发僵的手心里,但他一口也没喝。

他看着满脸风霜的老调度员,声音低沉:

“老潘,你记不记得,去年也是在这个站台上,也是这么个后半夜?”

老潘的手颤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记得......那时候老钱的事儿还没完,你带着人在这儿堵漏子,也是这么冷的天。”

赵长河把水壶递了回去,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带着几分自嘲与苍凉:

“那会儿真冷。”

他转头看向漆黑的铁轨尽头:

“现在......比那会儿还冷。”

他招手叫过一个留在站台上的保卫干事,交代道:

“打电话给沿线分局,告诉童哥,让车上的便衣和乘警一直守到加格达奇。”

“不要惊了他。”

“跟着,看他到底在哪一站接头,在哪一站卸货。”

“是!”干事扭头就往调度室跑。